又有客人前来,眼看堂中没人接待,韩湛迈步上前:“请随我来。”
韩愿亏欠慕家良多,他做这些虽然不可能弥补,但也希望能尽力弥补。
入夜时灵前灯火通明,草荐铺得虽然厚,寒气还是一阵阵浸上来,慕雪盈挪了挪跪得麻木的腿。
今夜的规矩是孝女不能合眼,须得守到天亮,扶柩归葬。明天州府和学道必定都会前来吊唁,宾客众多,下葬礼仪繁琐,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应付。
“姑娘,”云歌为她披上一件衣服,又厚厚加了几层草荐,“韩大公子还在前面帮着张罗,方才的宵夜茶水也是他安排的。”
慕雪盈抬眼,待客在前院,这里并不能看到,但傅玉成和于季实都来说过,韩湛安排了手下和仆从帮忙,又从县里借了差役,管待宾客安排得井井有条,明天沿途路祭、清道等事也都已经筹划妥当。
他跟韩愿,实在很不一样。
韩愿说过,韩湛自小养在祖父膝下,三四岁便习文练武,二十几年从不曾间断,当初文能抡元,从军亦能大破敌虏,这样的人物做这些事,自然手到擒来。
他亲身前来,又如此尽心尽力,若非她十分了解韩愿,几乎要相信韩愿真的是被急事绊住,无法前来了。
他大概,是想替韩愿弥补吧。“太晚了,你请韩大公子回馆驿歇息吧,代我向他致谢。”
云歌匆匆去了,慕雪盈又添一陌纸钱,看纸灰打着旋,慢慢上升。
前年去长荆关时,当地军民对他评价极高,与现在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的都尉司指挥使完全两样。今日看他言行,更像是长荆关百姓念念不忘的韩将军。
门外有脚步声,慕雪盈抬头,韩湛快步走来:“留宿的客人都已安排妥当,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长明灯光焰一晃,恰恰照着他左眉残断处,是当初犬戎之战留下的伤疤吗?慕雪盈起身,郑重行礼:“世兄相助良多,天色已晚,请世兄回馆驿歇息吧。”
“无妨。”韩湛想了想,“方才有慕氏宗亲前来,神色有些不善,和于侍郎说了一会儿话。”
来的是一个老者和三个年轻男子,于连晦以慕家世交的身份出面接待,他在门外恍惚听见起了争执,但于连晦与他政见不同,素来无有来往,所以并不曾对他提起。
慕雪盈顿了顿。来的是族中远亲,论辈分年长的她该叫一声叔祖,年轻的几个却不知道是谁。父亲在世时这位叔祖就曾来过,游说父亲从族中过继一个嗣子,被父亲拒绝后翻了脸,后来再不曾登门。
赶在这时候前来,怕是没什么好事。“是族中一位叔祖,先前曾劝说先父过继嗣子,先父不曾答应。”
立刻听韩湛说道:“明天我让人盯着他们。”
慕雪盈抬眼,他低垂眉睫也正看着她,灯火下异样清晰的断眉。
他想的,大概跟她的顾虑一样。慕雪盈低头:“有劳世兄。”
“不必客气。”韩湛看着她,她没有扭捏推辞,而是欣然接受了他的帮助,他欣赏这般明朗的态度,“世妹。”
慕雪盈抬眼。
韩湛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那一声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现在才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她仿佛看懂了他的莽撞,主动替他解围:“明日还要早起,世兄旅途劳累又忙了这么久,还请早些歇息。”
“好,”韩湛答应着,想她实在如韩愿信中所说一般蕙心兰质,极能体贴别人的心思,“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转身离开,慕雪盈目送着,看他龙行虎步,快而又稳,没入远处的阴影。
就连走路,他跟韩愿也是截然不同。
第127章
翌日一早。
前来送殡的亲朋将偌大的灵堂围得水泄不透,孝缦挽起,僧道绕着棺木念诵持咒,慕雪盈跪在灵位前,余光瞥见韩湛素白长袍的下摆。
天不亮时他便来了,帮着接待了州衙派来祭拜的官员,之后便到灵堂祭拜。
他旁边是那个不请自来的叔祖,带着的三个年轻男子是叔祖的孙子,她的远房堂兄,虽然没出五服,但关系已经很远了,平素也没有来往。四个人方才祭拜之后便站在一处小声商议着什么,还时不时瞄她一眼,似乎在筹划什么与她相关的事。
韩湛则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附近,慕雪盈几乎可以确定,他是在盯着那些人,防止他们有什么动作。
他这人说到做到,极守信义,却让她禁不住生出担忧。观他此来的言行,绝不会任由韩愿毁诺退婚,她先前的打算也许会因为他生出变故,但退婚一事若是由她提出,韩家面子上不好看,也未必能够顺利达成。又该如何解决?
最后一遍经忏声响起,慕雪盈收回思绪,叩首再拜。
韩湛转回目光。
今日出殡大礼,前来送葬的亲朋故交数百人,需得盯紧了那几个慕氏宗亲,免得他们闹事。
昨天他向县衙借了几名衙役,此刻就在门外守着,若是有人闹事立刻就能压制。从慕家到墓园沿途也都布了人手,防止扰乱。眼下慕泓的门生数十人都围在棺木周围,紧紧护卫着先师遗体。
但有个人,那个近来声名鹊起的放鹤先生薛放鹤却始终没有露面,昨天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先师葬礼,尤其薛放鹤又是这两年来慕泓最器重的门生,声名甚至压倒傅玉成,在这时候缺席实属怪异,昨日他也听见林迈几个人愤愤不平地议论,但慕雪盈对此却好像坦然处之。
她仿佛对一切都怀着包容,无论韩愿还是薛放鹤,无论这些人做出如何损伤她的事,她都能够平静从容地对待,并不会让自己陷入怨愤自怜的境地。
她好像只有十六岁,这般心态为人,属实是难得了。
也就因此,他更不能让韩愿错失良缘,不能让韩家失去这么一位优秀的媳妇。
诵经声和着铙钹的声音悠悠停住,吉时将至,该起灵出殡了。韩湛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望着慕雪盈,留神着那几个慕氏宗亲的动静。
棺木前,慕雪盈再拜叩首,起身。
于连晦双手递过瓦盆。
摔盆为礼,昭告亡魂离开人间,从此阴阳两隔。
慕雪盈双手接过,背对棺木,举起。
“慢着!”慕氏叔祖突然发难。
韩湛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人太多,挤挤挨挨站着,那老头一把年纪却是灵活得紧,从人群里挤过来,说话时满嘴白胡子跟着抖:“还有没有规矩?谁家要女儿摔盆?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慕雪盈握着瓦盆,果然。
民间风俗乃是长子长孙摔盆,若是无有,便是次子、次孙,无子者便由侄子或者女婿担任此职,她既未嫁,自然没有女婿,那叔祖前次过来就拿这个做借口,逼着父亲过继一个堂侄继承家业,这次必定还是打着这个主意。
果然听见老头高叫一声:“振邦、振声、振望,你们过来,今天在你们伯父灵前,我做主选出来一个过继给你们伯父,待会儿摔盆扶灵!”
于连晦见势不妙,立刻上前:“慕兄生前有遗言,不过继,丧事由雪盈侄女操办。”
“这是我慕家家事,你姓于的插什么嘴?”老头一脸愤愤,拉扯三个孙子,“快过来!”
三个男人立刻挤过来跪在灵前拦住棺木,韩湛抬手,几名衙役穿着公服拿着水火棍连忙上前拿人,手刚碰到,老头立刻滚倒在地,抱住棺材放声大哭起来:“慕泓侄儿你在天之灵看着啊,我都快七十了,为着怕你绝后,特地带他们来过继,你女儿不做人啊,仗着自己跟衙门里有关系就派人来抓我老头子,我今天跟他们拼了,我一头撞死在这里!”
他果然往棺木上撞去,虽然撞得不狠,但一把年纪又牵扯宗族之事,衙役们一时也不敢上前,三个男人趁乱便要来夺瓦盆,韩湛正要上前,忽地听见慕雪盈厉声叱道:“我看谁敢?!”
韩湛抬眼,她横眉立目,一怒之时竟隐隐有风雷之势:“退下!”
三个男人被她镇住,一时都有些犹豫,啪!她举起瓦盆干脆利落向地上一摔,瓦盆在灵前碎成无数碎片。
摔盆礼成,起灵出殡。她神色坦然:“吉时已到,起灵。”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是猝不及防,但盆已经是她摔了,她就是主持家事的孝女,从此再不用提什么过继,老头连哭都忘了,一骨碌爬起来,涨红着脸胡子乱抖:“慕雪盈,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一个女人怎么能摔盆?你这么干是要我慕家一族倒霉呀!”
韩湛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一双眼始终不曾离开慕雪盈。
韩愿信里说她温柔聪慧,善解人意,她和信里的描述一模一样,但韩愿看到的只是片面。
她还有棱角有锋芒,当机立断,可当大事。她比信里,比他想象中更要好上百倍千倍,他决不能放任韩愿辜负她,决不能让韩家失去这么好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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