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鹤，鹤归长空，翱翔宇宙，从此再无拘束，尽情施展。
韩湛紧紧拥抱着她，语言在此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哪怕用尽他所知道的所有美好词汇，也无法形容出她的好。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韩湛低低道：“我何德何能，能遇见你。”
“我也很幸运，能遇见你。”慕雪盈鼻尖蹭蹭他的，心里柔情涌动，“有你保家卫国，才有我施展抱负的机会，子清，你也很了不起。”
韩湛说不出话，闭上眼睛。
从前他自卑不安，他不了解她的志趣，没什么时间与她厮守。眼下他知道了，他的妻子是多么了不起的人，他将用余生所有的世间陪伴她，竭尽全力辅佐她，让她在高天之上，展翅飞翔。
而且，他这么了不起的妻，喜爱着他。
老天真是待他不薄，让他如此乏味的人生中，能够遇见她。“子夜，我的好子夜。”
“山长，”窗外云歌在唤，“莫姐姐来上课了，还有五娘、六娘，毛六妹也来了。”
外面唧唧喳喳，传来小姑娘们的欢声笑语，她的学生来了，她的志向抱负如同播下的种子，在春日里破土而出，蓬勃生长。韩湛恋恋不舍松开她：“子夜，你去忙吧。”
“我先忙你的事。”慕雪盈笑着，向云歌说道，“稍等一下，我还有点事，你先给她们上课吧。”
课堂里很快响起了琅琅的书声，女学生们开始上课了，她拿起笔，凝神继续描摹，韩湛守着看着，心中一片安稳。
天长日久，岁月静好，他的生命在遇见她的那一刻也播下了新的种子，如今破土成长，在春风里化成枝叶繁茂的树，永远守在原地，让他心爱的鹤，永远都有可以歇脚的地方。
第117章
两天后。
皇帝传来密旨，命韩湛即刻回京，当面禀奏长荆关事件始末。
来传旨的是毕得胜，宣完了旨也不走，笑嘻嘻地看着韩湛：“陛下还有口谕给韩大人：你一走大半个月，是不是乐不思蜀不肯回来了？立刻跟毕得胜回来，毕得胜要是带不回来你，让他自己也别回来了。”
韩湛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
慕雪盈提着书箱刚走到课堂门前，这几天书院复课，她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要上课，要为女学生们找谋生的活计，还要接待上门咨询的人。
击毙吴国昌后，她以身犯险，去卫所救徐双莲的事传开了，再者她在隘口千户所帮着守城，救治伤员，深得军户们的赞誉，所以最近上门咨询，想送女儿入学的人特别多。
他早知道必须进京走一趟，一来未得圣旨击杀三品大员并非小事，皇帝再信任他，也需要人证物证确凿，这事必须他亲自出面说明；二来追查赵清穆罪行之事机密紧迫，也须得他亲自向皇帝禀奏，尽快安排才行。况且他既然要求外放长荆关，自然是当面与皇帝说妥，流程才能最快。
这一趟必须得走，但相隔千里，最快也得三四天才能回来，她忙成这样怕是不能跟他一起，而他又舍不得离开她。
“韩大人，”毕得胜顺着他的目光目光望出去，笑脸立刻换成一幅可怜巴巴的哭脸，“您老人家就可怜可怜小的，赶紧跟小的回京去吧，您也听见了，您不回去，陛下也不准小的回去呢！”
来的时候他还不清楚为什么韩湛一直拖着不肯回，方才找到书院看见慕雪盈，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宫里谁不知道韩湛自打和离后就失魂落魄郁郁寡欢的，如今好容易找到夫人，哪里舍得回去：“您要是舍不得夫人，就带着夫人一起回去，太后也想着夫人，时常念叨着呢。”
韩湛顿了顿，他的确想和她一起走，但她那么忙。
期待着，心里又委决不下，韩湛点点头：“你稍等。”
大步流星往外去，刚走到课堂门前，就听见身后一阵响动，却是徐冲推着独轮车，载着徐双莲，跟着双莲娘，一家三口一起过来道谢：“韩将军，双莲好多了，多亏了将军和夫人救她出来，又多亏夫人给她请医用药，还时常过去照顾她，今儿双莲能下地走动了，我们商量着头一个就得过来谢谢将军和夫人！”
徐冲说着话，停好车子立刻就要下跪，韩湛伸手扶起：“不必多礼。”
课堂里，慕雪盈也听见了动静，吩咐学生们自己温书，忙也迎了出来。
双莲娘扶着双莲上前行礼：“我们娘儿俩的命都是夫人和将军救下来的，双莲今天好些，一定要过来当面拜谢夫人和将军。”
慕雪盈连忙双手扶起，细细打量着，徐双莲身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疤，脸色虽然憔悴，但眼中已经有了勃勃的生气，再养上一阵子一定能痊愈。放下心里：“你们好好养伤，这几天我得了空就过去看你们。”
一家子看她忙着，不敢多留，千恩万谢地走了，韩湛凑到近前：“子夜。”
刚要开口问她，张凤姑领着个四十来岁，商贾打扮的男人来了：“慕山长，这是收黄芪的梁老板，我跟他说了以后做冬储黄芪的事，梁老板想跟您谈谈。”
满心的话不得不暂时咽下，韩湛守在边上，看见慕雪盈招呼着梁老板进屋上茶，细细问起黄芪的收购价格，冬储与秋收的区别，她真的很忙，但她神采奕奕，干劲十足，她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怎么，”毕得胜跟过来，带着惊讶问道，“夫人不止办学，这还管收黄芪呢？”
“她想给长荆关的百姓谋个生路。”韩湛道。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毕得胜赞叹道，“陛下也时常念着咱长荆关呢，说百姓日子苦，所以连着好些年减免咱们的赋税，回头我把夫人的事迹禀奏给陛下，陛下一准儿喜欢。”
韩湛心里一动，她想通过皇帝打开黄芪的销路，他自然是要跟皇帝细说的，但毕得胜这些人日夜在皇帝身边伺候，说句话只怕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忙道：“有劳毕公公常跟陛下提提，让陛下多想着咱们长荆关。”
“应该的，这都好说。”毕得胜笑嘻嘻的，“我也过去听听，到时候陛下问起来，我也有话回。”
韩湛隔窗看着，带着淡淡的惆怅。她忙成这样，大约是没法跟他一道回去了，但，她喜欢眼下的生活，那么，他怎么都可以。
外面又有动静，韩湛回头，秦夫人带着一群女兵走进来，看见他连忙行礼：“将军也在啊，我有点事来找夫人。”
韩湛点点头，在前面领路：“你跟我来。”
他这样子倒像是给她看守门户的仆从了，但，他很欢喜一辈子做她的仆从。
小小的会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韩湛没进门，守在外面听秦夫人跟她说话：“我这几个部下人都能干，吃亏就在于不怎么认得字，先前跟着我学武艺学兵法，都是我一张嘴说给她们听，慕山长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让她们跟着你念书认字，让她们也能再长进些。”
慕雪盈含笑看过去，女兵们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都有，都是先前守城时打过交道的，此时相见也都不扭捏，一个个笑着跟她招呼。看起来都是真心想要读书认字的。笑着点头：“夫人信得过我的话，那么她们就交给我。”
“你放心，我知道你这里的规矩，我也有东西跟你交换，不白学。”秦夫人哈哈一笑，“以后你的学生但凡有想习武学兵法的，我来教！”
“那我先谢谢姐姐了。”慕雪盈心中欢喜，福身行礼。
长荆关军户多，武艺兵法都是最实用的东西，如今开了个好头，也许以后还能再出几个像秦夫人这样的女将呢。
门外，韩湛转身离开。
她肯定是走不开了，长荆关比他更需要她。那么，他现在就走，昼夜兼程赶回去，若是一切顺利，三天之内应该就能赶回来。
行李收拾好时，慕雪盈也闻讯赶来了：“你要回京？”
韩湛放下包袱，拥她入怀：“现在就走，快马加鞭，争取三天内赶回来。”
“好。”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心里生出强烈的不舍，“你快去快回，我在家等你。”
韩湛怔了下，慢慢的，心里生出强烈的欢喜。
家，她说这里，是他们的家。
又怎么不是呢？独属于他们两个，对他们两个都有特殊的，无可替代意义的家。低头吻她：“好，等事情办完，我立刻回家。”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了，她在的地方，就是他唯一的家。
两刻钟后。
慕雪盈送到路口还要再送，韩湛止住她：“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就要出关了，她这样留恋，让他越发不舍得离开了。
慕雪盈停住步子，自己也觉得这样恋恋不舍只管送着有点傻气，但，傻就傻吧，她心里，的确还是舍不得。
“回去吧。”韩湛挥挥手，催马离开。
原该加鞭，却怎么也不舍得加鞭，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急急回头，她折了柳枝追过来：“给你带着。”
折柳送别，乞求旅人一路平安。韩湛接过来拿在手中，柔情涌动着，将她的手握了又握，终是一狠心，掉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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