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湛退开几步,她嘴唇红红,退到窗前整理被他弄乱的头发。想亲,亲很多处,可是不能,他们还没有成亲,况且眼下还有公事。
勉强压下满脑子歪念头:“子夜,有件棘手的军务想请你帮忙,现在需要模仿吴国昌的笔迹给赵清穆回封信,能不能请你试试?”
慕雪盈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能模仿?”
“我见过你替母亲写的女诫。”韩湛捏了捏她的鼻子,“小骗子,瞒得我好苦。”
前尘往事霎时晃过眼前,都尉司公堂上她左手执笔,以薛放鹤的身份应对皇帝的考核,他守在她身边,为她压着纸张。一晃小半年过去了啊。心里柔情涌动,慕雪盈看着他:“我尽量试试。”
“我给你研墨。”韩湛忙道。
铺了纸,摊开吴国昌手写的公文,韩湛在边上细细研着墨,慕雪盈凝神看了许久,提笔在空中点画描摹,揣摩着吴国昌的运笔和习惯。
字不好,看得出来没有正经学过,结构比划都不正统,也正因为如此,反而不太容易学。
不过,她也还能应付。提笔,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韩湛连忙凑近来看。她用的是左手,第一个字她写得很慢,有些迟疑,写完时又对照公文细细看着。字虽然不很像,但已经有了三分模样,她聪慧无双,天底下从没有任何事能难住她。爱意涌动着,韩湛轻声问她:“你怎么想起来用左手?”
慕雪盈顿了顿,心里蓦地伤感,半晌:“其实我从小一直都是用左手。”
韩湛怔了下,头一个念头却是:如果他们有个女儿,会不会也遗传她,惯用左手?
她没说话,韩湛也没说话,心里缠绵着,淡淡的惆怅。
她现在,还是不要孩子吗。
第116章
慕雪盈提笔写下第二个字,比起第一个反而更不像了,也许是有点走神的缘故。抬眼,韩湛也仿佛有些走神,眼睛看着纸上的字,神色却有点恍惚,让她忍不住发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韩湛回过神来。有一刹那极想问问她是否还是不想要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正他都听她的,她若是不要,他便也不要,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伸手再去研墨,忽地又停住。
看见她细细弯弯的眉头蹙着,她拿着笔却没有写,瞧着左手仿佛有些伤感的模样,让他心里一紧,丢下墨锭来握她的手:“怎么了,有心事?”
慕雪盈顿了顿,这么明显吗?她还以为自己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不过,以他们彼此了解关切的程度,若是一个有了心事,的确很难瞒得过另一个。带着怅然,还有甜蜜:“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韩湛拿走她手里的笔,抱着她椅子上坐下。
让她靠在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柔声问她:“从前什么事?”
“我娘的事。”慕雪盈向他怀里窝了窝,嗅着他身上暖热亲切的气息,不知不觉,怅然的情绪变成岁月悠长,“我从小就习惯用左手,后来入学开蒙,便用左手握笔写字,夫子看不惯,认为左手握笔非是正道,当众训斥我,还硬逼着我改用右手,我娘为了这事亲自与夫子交涉,说用左手和用右手没有高下之分,要求夫子一视同仁,夫子不肯改,我娘便给我办了退学,从此以后我就在家里读书,爹娘亲自教我。”
她唇边带着笑,带着怅然,她是想爹娘了。韩湛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岳母说得很对,用左手亦是正道,军中若是谁左右手都能用剑、挽弓,只会更加受人赞誉,那夫子是个拘泥不化的蠢材,不必理会。”
慕雪盈抬眼看他,他神色郑重,眼中尽是抚慰。他管阿娘叫岳母,从不曾听过,此时听来只觉得理所当然,慕雪盈点点头:“我也觉得那夫子是个拘泥不化的蠢材,我才不管他怎么说。”
韩湛眼中透出笑意。怎么能这么可爱?就连他骂人,她都会跟着一起骂。低头再吻她一下:“怪不得我们子夜这么厉害,原来岳父岳母亲自教出来的,不过你后来为什么又开始用右手了呢?”
“七岁时我娘病了,请医用药都不见效,”她垂着眼睫,声音低下去,“后来就有些风言风语,说左撇子不吉利,说我娘的病也许就是我妨害的。”
“一派胡言!”韩湛心里一疼,紧紧搂住,“都是些蠢人蠢话,你不必理会。”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发着紧,慕雪盈抬头看了下,心里一阵缓慢泛出的暖意。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已释怀了,然而他却是真真切切为她不平,担心着她会被流言所伤。“现在的我当然知道,不过那时候我年纪小,心里总还会害怕,于是就开始练习改用右手。”
放弃用得熟练的左手,一切从零开始。很难,但她也坚持下来了,右手很快也能写出端正合规的字。
“子夜。”韩湛轻轻吻着,心疼到了极点。
她才七岁,因为母亲生病已经那么担忧,却还要承受流言的伤害。他那时候为什么不在她身边?若是在,他一定会狠狠收拾那些说闲话的蠢货,守护好她。将她再抱紧些,“后来呢?”
“后来我娘发现了,跟我谈了很久。”阿娘那时候已经病得很厉害了,但还是强撑病体跟她谈了半个多时辰,阿娘说那些流言都是无稽之谈,告诉她生老病死乃是自然之法,不是她的责任,阿娘病成那样,却还关切着自己的女儿,“阿娘说用左手用右手都无所谓,只要我喜欢就好,阿娘还说永远不要因为别人的看法改变自己,我就是我,世上独一无二的我。”
韩湛看见她红红的眼梢,她眼中有泪,但她唇边有笑。她心志坚定,性子温柔坚韧,原来,是因为她有那样了不起的母亲。“岳母很了不起,也很爱你。”
“是的,我娘很爱我。”慕雪盈向他怀里窝了窝,搂住他的脖子,偎贴上去,“阿娘过世后我看了很多书,我想找到证据,证明左撇子并非不祥之人。”
父亲也开导过她,但她那时候太小,固执得很,一定要证明点什么才行。她没日没夜读书,家里的书读完了,就去亲朋好友家里找,她读了那么多书,可绝大部分书上并没有提过这事,这好像是件忌讳,人人都知道,却绝口不提。
她在读书的过程中慢慢释然,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这世上很多约定俗成的事并不正确,只是没有人去改变罢了。“我慢慢想通了,痛苦无用,我要做的是改变。”
那个将她视为异类,一定要纠正她的夫子每年教授那么多学生,如果每个学生都传承了他的理念,世上就多了许多迂腐强硬,极力想要绞杀异类的人。教育实在是件影响重大的事,像夫子那样的老师太多,像阿娘这样的太少,她要教书育人,保护那些像她一样的异类不被绞杀,不会被逼迫着改变。
听见韩湛轻柔的语声,他的脸偎贴着她的:“你是那时候决定教书育人的?”
“对。”慕雪盈带着笑,向他唇上吻一下。果然,他一直都最懂她,他们夫妻从来都是心有灵犀,“我想把阿娘告诉我的道理告诉更多人,我想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
“好子夜,”韩湛回吻,缠绵亲昵,却又不带欲念,纯然只是想与她亲近。她怎么这么好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①而她无论穷达,都是用最大的善念对待身边每一个人,“你真了不起。”
“你先别夸我,”慕雪盈笑着,“这事难得很,大多数书院根本不会请女夫子。”
起初她想像父亲那样绛帐授徒②,但她很快就发现行不通,哪怕她是慕泓的女儿,哪怕她像她那些师兄一样饱学,甚至超越了多数师兄,但没人奉她为师,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天然地认为,这并非女子该做的,能做的事。
她也因此发现了身为女子难以挣脱的困境。只要生而为女,无论贤愚,无论志向如何,从生下来那一刻就被牢牢钉死在贤妻良母的位置,毕生最大的成就无非是相夫教子,没有人听见她们的声音,没有人看见她们的内心,假如左撇子是被打压的异类,那么,占据这世上一半数量的女子,就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左撇子。“我决定为女子们做点什么。”
那些宏大的志向一点点落地,一点点化作具体的行动。那时候云歌来了,她是傅家买来的丫鬟,傅玉成的父亲生性暴虐,时常打骂虐待云歌,傅玉成看不下去,带她来了慕家。“云歌是我第一个学生,母亲过世后师兄带她来的,她那时候还不识字。”
云歌?韩湛怔了下,“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云歌是慕家的家生子,从小跟她一起念书,所以才知书达理,原来竟是半途中她一点点教出来的。自豪到了极点,他的子夜从来都是这么了不起:“你教得很好。”
“我也这么觉得。”慕雪盈笑起来。
教云歌的过程让她知道了该怎么教,从何处入手,让她那些具体的行动进一步细致,她就是在那时候萌生了创造薛放鹤的念头。“我想着一边做事,一边创造一个可以与男人,与士林平等交流的机会,将来揭露身份,使天下人都能看到女子也能做到,那些质疑自然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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