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江山和她,从来都不是二者择其一的问题,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再对她下手,这话我只跟你说这一次。”
察觉出桓王语气中的失落与失望掺杂,江瑨这一刻终于有了悔意,他朝着桓王躬身一礼,随后便退出了书房。
赵王走后,江瑀将头缓缓靠在椅背上,他是真的很心累,筹谋计划这么多年,他活在阴谋狡诈当中从来没有一瞬后悔过,但却在听到沈妤姣为了太子一路恩施百姓而有了动摇。
就算当初他亲眼看着阿姣出嫁,却也从未有过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确实成为了别人的妻,她会为了太子着想,为他出谋划策、收揽民心。
他方才对赵王所说的话半真半假,真的那一半在于,他确实很在意沈妤姣的凤命,但假的那一半在于,这份政治使命对于他们而言从来都不是助力,而是枷锁。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争权夺位,为了自保,认旁人做母,若阿姣并非江南沈氏嫡女,他也并非皇长子,那么,他想他会是一个好臣子,他会一路尽心辅佐江瑜成为一代明君,而他和沈妤姣也只会是一对平凡的恩爱夫妻。
但凡事没有如果。
北境的情况明面上和暗地里是两套消息,桓王府比旁人虽快了一步得知,但却无法阻止消息传入京中,为了给赵王洗脱刺杀太子的嫌疑,江瑀近日以来四处奔走,而江瑨也对外称病,再不活跃于朝堂之上。
但也正因桓王一派的退步,给了旁人往上争的机会。
盛德十九年冬,皇帝下旨,命司农寺少卿沈浔押送江南沈氏捐赠之粮草前往北境三州府,救济今年因旱灾而缺少粮食的困苦百姓,此次出行,户部官员随行辅助,九皇子统领负责。
早朝散朝之时,一众大臣围在泰王身侧,恭喜泰王为弟弟争取到了这个肥差,九皇子刚回京城没几日,便得了这个押送粮草的事务,只要将粮食安全送达北境,回来之后便有无数封赏等着他。
泰王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身边人讨好恭维的话他似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但却在走到桓王身边时,他脚步顿住转头一笑:“此次待到九弟回来,我必带着他去桓王府登门道谢。”
江瑀对着他回以笑容,看上去似是真的为九皇子高兴一般,但脸上的笑容却在转身之时消失殆尽,若非他为了保住赵王暂避锋芒,押送粮草北行之事断断不会落到九皇子手上!
夏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风起云涌,而北疆则是一片兵荒马乱,这里堪称炼狱一般的人间惨状,队伍行进至北疆数百里开外的乌云县便再也无法往前行。
“怎么样了?”
木门被几人合力关上,如此才堪堪抵御住外面呼啸的寒风,行至这里,他们已然完全断了水源。
起初还可以在外面捡木柴烧火煮雪,但这两天北疆周边地区天气骤变,暴雪接连下了数日,外面的道路早已被积雪掩盖厚厚数层,别说是勘测工作,就连他们的日常用水和粮食都成了问题。
此刻众人正围在一座废弃的客栈的后厨烤火。
厨房的门被关上后,几个侍卫连忙用大石块堵住门缝,方才冒着寒风进来的正是带领一众侍卫出门寻柴的贺知琚,几人将怀中的柴火扔到地上,随后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晶雪茬,朝着里面的太子拱手道:“外面大雪封山,彻底走不了了。”
闻言,围在灶间的一众官员脸上都不禁露出失望的神色来,若是大雪封山,那么他们别提勘测能不能按照预定的工期完成,就连何时能够下山离开这里都成了个未知的不定数。
乌云县的百姓也不知是全都逃亡了还是已经熟悉了这里的天气状况,他们进入这里的时候,乌云县至少明面上已经近乎一座空城,若非贺知琚带领一众侍卫找到了这个废弃的客栈,他们这么一大队人马竟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之前他们一路走来,无论物资丰富还是稀少,只要他们肯出钱、加之官府的帮助,便怎么都会有吃食和住宿的地方,可如今被困在乌云县,他们竟陷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困境里。
若非贺知琚坚持冒险出门捡柴,他们靠着余下的柴火就连今晚都难以熬过,眼下听着灶间噼里啪啦的烧火声,众人心中都隐隐有些绝望,几乎所有人都从未如此落魄过。
直至亲临其境,他们才对北疆的天灾有了具象化的认识。
对天灾的恐惧在这个小小的灶间里逐渐蔓延,所有人几乎都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和太子妃的方向,江琛和沈语娇交握的手缓缓攥紧,面对如此严峻的情况,他不能随意开口。
乌云县的县衙设在温河镇,他们如今所处冰峪镇,要想向县衙求助,就要跨过他们身后的小山,若是放在大晴天下,越过这样的小山并非难事,但是如今外面正下着大雪,连路都看不清的情况下根本不能出行。
江琛估算了下贺知琚带回来的木柴,沉着开口道:“且再等两日,至少等到雪停,诸位可在这两日内将手中的图稿资料先行整理一二,尽量在回程的路上誊出备份,这两日的吃食会有人给你们送到房间,一会诸位领了柴火后便先行回房休息吧。”
虽然还是要被困在这里,但眼下至少有了要做的事,工部官员听了太子的吩咐也宛如吃了定心丸一般,众人纷纷起身拱手称是,随后从侍卫手中接过自己的那份柴火分头回了房间。
后厨在众人散去后重新归于宁静,留下来的几人只能听到锅里沸水的咕嘟声以及灶间柴火的燃烧声,见水已经开了,木槿便带着一众小宫女开始往锅里下面疙瘩。
她们要做的是疙瘩汤,几个宫女将方才准备好的面团取出,从上面揪下一个又一个小面剂子,也不必揉搓成型,尺寸大小差不多即可扔进锅里开煮,这道汤做法简单,且可以充饥。
这还是他们途径安庆府时在一家农户学来的做法,那时候沈语娇便觉得后面可能会面临吃不上饭的情况,于是便在食材上留了一手,现如今他们虽然不能从外界获取食材,但最基本的主食却还是能吃上的。
锅盖被揭开的一瞬,后厨蒸汽氤氲,紧接着便是小麦香气混合着简单调味料煮开的味道,楚瑈怀里抱着祁征坐在旁边,闻到这个香气,小祁征的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楚瑈怜爱揉了揉他的胃部,轻声哄道:“再过一会咱们就能吃饭了,咱们再等等,好吗?”
祁征收回视线,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显得格外懂事,而楚瑈见状,则是心里暗暗叹息。
这孩子,除了见面那日跟她说过几句话,如今竟是再不肯开口,她有些担心,若是长此以往下去,这孩子或许会因为心思太重而出问题。
江琛和沈语娇则是在一旁计算着他们还剩下多少粮食,照如今这个情势看下去,要保证所有人三餐都有饭的情况下,这些粮食只能支撑四日不到。
换而言之,若是这四日内仍不能出行,他们怕是就要被困死在这了,而他们眼下能做的,竟只有等。
第74章 生路 得亏带出来的是工部官员……
“殿下, 工部的刘大人求见。”
祝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江琛转头看了眼刚刚睡着的沈语娇,叹了口气, 准备出门应对这位刘大人,但他刚行至门口, 便听到祝余在外面说道:“大人, 您看, 不是咱家不给您传报, 而是殿下实在身子不适, 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刘大人似是有些气馁,但还是抓着祝余不依不饶,非要祝余帮他想个办法,但随着说话声越来越小,江琛不难猜到, 估计是祝余带着人离开了。
江琛转过头,有些无奈, 今日是被暴雪困在乌云县的第三天, 他们所剩的粮食只能支撑两日不到, 傍晚时分,雪堪堪停下, 但门外的积雪压得他们连门都打不开, 夜里温度骤降,屋里烧着柴火四肢都有些冻僵, 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除雪了。
工部的一众官员起先还能沉得住气,但随着时间不断推移,被困在废弃客栈里焦灼的心情也随之发酵,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祝余通禀来找太子的了, 可想而知被他拦在外面的能有多少。
消停了没多久,门外先是一阵窸窣响动,随后便是祝余低低说话的声音,江琛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行,于是便上前拉开了门,但却在看到来人时微微一怔。
“殿下,”门外之人是楚良娣,显然她见到太子也很是意外,她有些拘谨地朝着江琛福身一礼:“妾身给殿下请安。”
看着她这副礼貌而又疏离的模样,江琛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同样有些寡言冷情的楚瑈,一想到沈语娇误以为他和楚瑈有什么关系,江琛就忍不住地想笑。
楚瑈站在门口,行礼的姿势隐隐有些僵住,但却未曾听到太子让她起身,正奇怪着呢,便听到太子唤她起身的话里带着几分笑意:“起来吧。”
听到这语气,楚瑈原本有些发僵的双腿更是一个趔趄,她往后使了使劲,扶住阿筠的手,将带来的托盘呈给太子:“之前,太子妃让臣妾照着图纸制作些小哨子,今日妾身鼓捣出了个大概的雏形,想请太子妃瞧瞧可否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