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太子妃嫂嫂请安。”虽是没行礼,但永安公主还是恭敬地冲着两人颔首。
沈语娇见她神情瑟缩,便柔声问道:“永安,你这会儿可有哪里还不舒服?”
永安公主闻言摇了摇头,似是很不好意思地冲二人垂下头,语声里满是愧疚:“是永安不好,给皇后娘娘和嫂嫂添麻烦了。”
她这一副分明胆小还要守礼的模样,让人看在眼里满是心疼,皇后抬手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头发,轻声安慰道:“不麻烦,无碍的。”
听见皇后如此说,垂着头的永安似是没想到一般,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锦被霎时便被几颗豆大的泪珠打上印记,这下,饶是皇后和沈语娇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了。
小姑娘哭得很安静,不同于她母亲前日那般凄凄楚楚梨花带雨,她只是垂着头,任由眼里的泪水一滴滴地砸下,随后洇湿她面前的锦被。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姑娘再次抬头时,满脸都是哭了鼻子后的羞赧。
好在,她一抬头便瞧见面前的两人脸上并未有任何不满,太子妃嫂嫂还替她轻柔地拭去泪水,朝着她伸出手道:“永安,我们去吃饭好吗?”
一顿午饭吃下来,永安根本不敢往菜里伸几次筷子,还是皇后吩咐知鸢为她布菜,这才囫囵地吃完了一顿午饭,沈语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小姑娘的疼惜更多了几分,她原本还想着要如何劝皇后多留永安几日,可还不待她开口,皇后便让人去收拾了坤仪宫的西侧殿。
听闻这个消息,永安还有些发懵,直到沈语娇把她牵到皇后身边,她愣愣地看着皇后替她理了理头发,柔声对她说道:“一会制衣署和针织府会来人给你量体裁新衣,你喜欢什么样式的,一会便同他们说,你的一应用具,本宫这两日也着人都备下了,永安这阵子便陪着母后住在坤仪宫,可好?”
好还是不好?这几乎是一个无需思考的问题。
永安知道,自己应该立马应下,然后叩礼谢恩。但......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母妃,那样偏僻冰冷的宫室里,若是自己也不在了,母妃又该怎么办?
皇后看出了她眼中的踌躇,继续柔声说道:“容美人那边前日已经拨去了伺候的人,炭火吃食药品也都一应俱全,你不必担心她。”
“永安,深谢母后。”
小小的身子缓缓跪下,随后极其郑重地朝着皇后磕了三个头,沈语娇瞧着这一幕,心中竟是五味杂陈。
“她能住在坤仪宫,难道不是好事吗?”江琛见沈语娇自打回府便魂不守舍的,有些不解地问道。
沈语娇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皇后也不是慈善家,宫里哪来的那么多的仁慈和心软,如今皇后肯这般待我,无非是因着你和那次的中毒事情罢了,再加上江南沈氏被先祖赐婚,这对婆媳之间的关系,只要不出查错便不会太差,可永安和她又有什么共同的利益呢?”
皇后将永安公主养在坤仪宫,表面上看去是善待不受宠庶女的嫡母,任是谁都要赞一句皇后贤德,可沈语娇却从来不觉得皇后是人前那般的菩萨仁慈,虽不至于是佛口蛇心,但能前后扶持自己两个儿子都坐在储君位置上的,又岂是做事不计利益得失之人?
永安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她不该如此早便成为这宫中权利争夺的棋子。
江琛坐下来给沈语娇倒了杯茶,他将温热的茶盏塞到沈语娇手中,极有耐心地劝慰道:“但无论如何,也好过以往。”
成为皇后的筹码,至少能在坤仪宫里锦衣玉食,再不用担心天寒受冻夜不能寐,也不必顾虑底下人见风使舵食不果腹,她终于能像一个正经的公主该有的样子长大了。
“娇娇,时间是不由人回头的。”
沈语娇伏于桌上看着手中盏里的清茶,听了江琛的话也并不言语,江琛陪她坐了一会,随后便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去演武场锻炼,奏折已经让人送到书房里了,等你去批奏折的时候记得叫我。”
见她依旧不答话,江琛也不勉强,他知道这些道理沈语娇都是懂的,只是明白归明白,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心底的浪漫理想主义还是会隐隐作祟,她向来是个善良感性的姑娘,给她些时间,她会自己释怀的。
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走的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杯中的温茶彻底凉透,沈语娇这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而此时,远在夏京百里之外的小镇迎来了一队身披铠甲的重骑兵队伍,为首之人坐于马上,一手按着辔头,一手握紧长剑,他看着前方,目光坚定而锐利,他知道,再向前行军百里,便会抵达大夏都城。
那里是他祖辈曾经为之浴血奋战一生的地方,如今,他也要踏入这片祭以骁勇的土地了。
远处风沙阵起,少年的话语随着呼出的白雾悄然消散在风里:“等我......”
第23章 兄长 小贺将军
“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
伴随着永嘉公主气急败坏的嘶喊, 桌上的杯碟碗盘也尽数被她掀翻,一大清早的,蕙兰殿里便是满地狼藉, 掌事宫女玛瑙看着正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宫女,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明知道公主一听坤仪宫的事情就来气, 还非要在早膳的时候禀报消息, 这下好了, 公主又没吃好饭, 蕙兰殿上下这一整天也都别想顺心。
玛瑙心知,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劝公主消气,于是,她把目光对着那小宫女道:“还不快下去叫人进来收拾?这点眼力劲也没有,还在公主身边伺候个什么?”
“是, 是,是。”那小宫女此刻如蒙大赦, 若非玛瑙此刻让她出去, 待会公主气性更大起来, 只怕她是又要挨打。
打发走小宫女,玛瑙硬着头皮道:“殿下, 永安公主不过是因皇后娘娘瞧着可怜才被抬举一二, 但无论如何,跟您也是比不了的呀, 您何必同她生气?”
“可怜?”永嘉公主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让她住在坤仪宫是可怜她,裁制新衣、置办首饰也是可怜她,可如今这栽种春树竟也带上了她!你告诉我这是可怜?”
栽种春树, 是每年大夏春天到来之前的一项习俗,大夏人认为,在临春之际栽种新树、为老树培土,那么这一年便会如同树木一般繁茂昌盛。
以往每年栽种春树,都是由皇帝带着几个皇子出行,一来显示天家和睦,二来也是与民同乐,今年皇帝政事繁忙,便将种树一事交到了桓王手中。
桓王如今膝下尚无子嗣,于是便张罗着兄弟几个一同出行,正巧这话传到了江琛面前时,他正在坤仪宫里和沈语娇一起给永安扎风筝,一听是要出宫游玩,沈语娇顺便就说了一句:“那你把永安也带上呗。”
虽说这栽种春树这事之前从未有公主参与,但却也没有明令禁止这一点,江琛和沈语娇也是不知道以往竟没有先例,于是,这皇后抬举永安公主的风声便传到了整个后宫。
等到皇后得知这事竟被这么多人议论时,那出宫种树车队已经走了,她便是想留下永安堵住后宫的嘴也是来不及了。
“琛儿也是的,我素来看他是个做事有章法的,怎的也不同我商量一二就把永安给带出去了。”
始作俑者沈语娇这会连忙端了茶碗过来给她顺气,“母后,此事也不必太过担忧,永安也不是及笄待嫁的大姑娘,如今还是个小娃娃呢,便是由兄长们带出去又有何妨?儿臣先前在江南时,到了春天也是要缠着兄长带我出门踏青的。”
皇后见她一心偏着太子说话,倒是也气不起来了,又听她方才提及兄长,便问道:“本宫怎么记得,沈氏嫡出长房这辈只你一个孩子?”
“啊......是家中旁的兄弟。”沈语娇连忙往回找补。
“那你们堂房的兄弟姊妹间倒是相处得不错。”
皇后似闲话家常,可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又让沈语娇心里一激灵,沈小姐从前在家被当做皇后培养,可是从来不和堂房的兄弟姐妹们来往的啊!
“其实......倒也不是......”她再开口,语气竟有些怅惘起来:“那是幼时的事儿了,家中曾收留一祖辈交好的世家之子,因着自小一同长大,便也同亲兄妹一般无二,虽多年不见,但如今想起往事,竟将兄长当成了族兄。”
贺知琚的身份其实比较敏感,即便他真的同沈小姐如同亲兄妹一般,沈语娇也不得不在开口之前斟酌再三。
但皇后显然是对沈家的事有所了解的,她听了这话倒并不惊讶,“本宫记得那孩子,可是贺家的那个遗孤?”
“正是。”
“那可不是巧了吗?陛下前两日还同本宫说起,说是北疆回京述职的将领里,便有一个是江南沈氏出身的贺家子,如今算着......入宫觐见应当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您说真的?”沈语娇有些激动,放回盖碗的手都隐隐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