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力道没能把握好,那纯银酒杯咣当一声倒在桌子上,里面的酒液顷刻间撒了出来,这让还在擎着酒杯准备敬酒的江瑀动作一滞。
“永嘉的错,倒不尽在对母后的不敬之上,永安到底也是皇女,昨日之事若是传扬开来,这咱们皇家的脸面和永嘉妹妹的名声......可该如何是好?”
江瑀垂眸盯着那倾洒的酒杯,半晌,他笑着点了点头,将倒下的酒杯扶正,随后又亲自为江琛斟了杯酒,再次敬道:“五弟说得没错,赶明儿进宫,这事我也是要跟母妃提一提的。”
“还是大哥明理。”江琛眼里分外清明。
酒杯清脆相撞,两人皆是仰头一口饮尽,再回头同酒桌上推杯换盏时,双方一个比一个喝得开怀,仿佛方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傍晚时分,桓王府的生辰宴也进入到了尾声,这一日下来可谓是宾主尽欢,桓王夫妇站在府门口面带微笑地送走来客。
排在所有马车最前头的是东宫的仪仗,江琛一手揽着沈语娇往阶下走,一手高高举起挥了挥,随后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他先是将沈语娇扶上马车,随后才是他自己,轿帘放下之前,江琛冲着阶上的桓王点头示意,嘴角的笑容是抑制不住地畅快,最后还同桓王道了声:“大哥,生辰吉乐!”
话音落下,桓王夫妇双双颔首,一众人也朝着马车微微行礼,待到东宫的马车驶离,一众宾客才各上各车,各回各府。
是夜,桓王妃惦记着今日桓王饮了酒,便让厨房煮了一锅醒酒汤,她端着碗走到书房门口,刚想敲门而入,便听得里面“砰”的一声巨响,她抬在半空的手也瞬间顿住。
书房里,桌案之上摆着的正是今日江琛送来的玉璧锦盒,而桓王一双手上鼓起的青筋也不难看出,方才那一声巨响便是他重重放下锦盒所发出来的,他这会一双手死死地扣着盖子,半晌后才再次打开又看了一眼。
墨色的玉璧在灯光之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上面的岁寒三友依旧苍劲挺拔,可这难得的玉璧看在江瑀眼里,竟是极尽的讽刺,他抬手缓缓覆在那玉璧的缺口之处,感受着那清晰的断面,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怒意。
白天日光灼灼,盒底又以黑色相衬,竟是无一人发现这处缺口,这玉璧分明做的不是玉环,而是玉玦!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手上的力道,一双眸子里黯淡得半点光亮都没有,他凝视着那上头的纹饰半晌,最终还是缓缓合上了那方锦盒。
而站在门外的桓王妃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她手里端着的醒酒汤早已没了热乎气儿,旁边的小太监见状问道:“王妃,可要让厨房重新送一碗过来?”
感受到指尖冰凉的触感,桓王妃冷冷地瞥了眼碗中映出的倒影,转身随手将那碗搁在了小太监手里,她语气淡淡:“不用。”
“你怎么今儿个这么开心啊?又不是你过生日。”沈语娇看着傻笑了一路的江琛,实在是无法理解。
江琛听见了,转头看了眼沈语娇,然后继续傻笑,沈语娇只当他是喝多了,于是便冲他伸出个胳膊:“过来,姑奶奶借你靠一下。”
“嗯,”江琛虽是应了一声,但却没靠在她肩膀上,过了一会,他才小心翼翼地牵住那只手,然后缓缓地放到了自己的脸颊边上,嘴里嘟囔道:“快了,我的生日,也快了......”
感受到手心的滚烫,沈语娇收回来也不是,放在那也不是,挣扎了半晌,最终还是任由他的脸贴着自己的掌心,她看着江琛神志不清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庆幸来,幸好喝多了,要不然......多尴尬啊。
“又喝这么多,我告诉你,一会回去我可不照顾你。”
分明是凶巴巴的语气,可江琛听了却笑得更憨,他在沈语娇手心里蹭了蹭,笑着点了点头,活脱脱像只大型犬一般。
沈语娇见他难得如此温顺,心也霎时软下去一块,她指尖不住地在江琛脸上摩挲了两下,便如同逗弄小狗一般,但却不想,原本闭着眼睛的江琛突然睁眼,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满是氤氲水汽,他轻声喊了句:“娇娇。”
“你——”
似是没想到江琛还醒着,沈语娇连忙将手抽离回来,没了支柱的江琛顺势栽倒在车厢靠椅上,见他重新阖上双眼,沈语娇这才松了口气。
感受着胸膛里的阵阵跳动,沈语娇暗暗笑骂了声:“傻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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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默契 一个眼神就接戏
桓王生辰宴的第二日,热闹与喧哗散去后,一切随之恢复了原本的秩序,东宫马车在通往皇宫的路上行驶得四平八稳,而马车里是还在争执吵嘴的两个主子。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要是下了朝过来,你别随时随地就演上了,万一我没接住,漏了陷该怎么办?”
“不是吧?沈娇娇,咱俩怎么说也在一块相处十八年了,就连这点默契都没有啊?”
“这是默契的事儿吗?你就说昨天,那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就非得演那一出霸道太子和小娇妻吗?你知不知道那些妯娌都怎么看我?”
“我觉得,她们肯定是一脸的羡慕不已......”
“啪——”回应江琛的是落在他手臂上的结结实实一巴掌。
沈语娇斜睨着他道:“晚上默写......”
“好好好,”江琛告饶道:“我知道了还不成吗?再说了,皇后面前,我心里能连这点数都没有吗?”
“那你昨天心里的数呢?”
“昨天那不是在桓王府吗?”江琛一脸的理直气壮,见沈语娇脸上写着‘跟这有什么关系’后,他又对她低声解释道:“你看那桓王夫妇,一看就是面和心不和的,我们俩好,才能让他俩看着心里不爽。”
这话虽听着像是歪理邪说,但沈语娇细想了片刻竟有些赞同,说起这桓王夫妇,她心里是一百个不喜欢,若是昨天能让他们有点不舒服,那还真是......蛮爽的。
眼见沈语娇被自己说服,江琛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来。
马车在宫门面前稳稳停好,江琛率先下了马车,这会皇宫东门都是一会等着要去上朝的官员,轿帘被撩起来的一瞬,外面的景象便一览无余地撞进沈语娇眼中,在看到那个身穿朝服面色冷峻的桓王时,她这一刻彻底认同了江琛的话。
原本要被放下的轿帘被莹白纤长的手指一挡,沈语娇在一众王亲宗室和文武百官的面前缓缓下车,她款步走到江琛面前站定,眼睛望向江琛,手却伸向祝余。
祝余是个机灵的,一瞧这场面,连忙将手中的狐裘大氅递到沈语娇手中。
于是,沈语娇便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将那大氅抖落开,双手抓着系带在空中转圜一圈,那大氅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精准地落到江琛肩上,沈语娇微微踮起脚,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系带之中,眼睛却目不斜视地望向江琛。
江琛这会虽站着不动,但眼睛里早已盛满惊讶,而在那目光与沈语娇相撞之时,却又一瞬转为和她眼中一样的狡黠,两人都如同舔舐了荤腥的狐狸一般,站在这破晓晨曦之下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能看到彼此身后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般。
“殿下,如今虽是转暖了些,但这早晨还是极冷的。”
“倒是让太子妃为孤操劳了。”
“殿下说的是哪的话,咱们夫妻一体,何须如此客气?”
“是,咱们夫妻一体。”
沈语娇将带子系好后再次看向江琛,却不知他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方才还是和她配套的秀恩爱式的温柔浅笑,这会倒像是在炫耀着什么,藏不住的大白牙差点晃花她的眼睛,她有些狐疑地看向江琛,见他还是那副得意的模样,心里只觉莫名其妙。
不过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把这恩爱夫妻的戏码演了个全套,见到了时辰,这才一个入宫门,一个上马车,待到马车朝着通往后宫的西门行驶时,沈语娇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咱们夫妻一体......”
她耳边轰地一声闷响,下一秒便大脑一片空白。完了,这回不是江琛,而是她入戏太深,她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些什么啊!
沈语娇懊恼地抬手掩面,这下子,江琛一定会在心里偷偷笑话她吧......
因着心里装了事,沈语娇这一上午频频出神,皇后瞧见了,还以为是昨日在桓王府出了什么事,原想着忙完庶务之后同她好好聊聊,却不想这时候有小宫女走了进来。
“禀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永安公主醒了。”
闻言,两人双双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走向偏殿,永安公主自打晕倒至今,期间只醒了几回,都是服了药后再次睡着,在睡了两天两夜后,这会终于彻底醒过来了。
进到偏殿里,看到那个坐在床榻上神情有些呆呆的小人儿,皇后轻声唤了一句:“永安——”
永安公主这才像是脱离迷茫一般转过头,见到来人便要下地行礼,皇后见状连忙抬手阻止:“别动,别动,你好生躺着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