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想从兔妖下手,道士又修为不够,没有确凿证据,臣只能返京再议。
“此次再访坞县,若能探听到民间证人的证词,再好不过。
“方才臣想捉拿大妖,也是希望它能成为突破口,百姓见大妖被捉,必然不会因忌惮而隐瞒。”
萧景珩沉默着,掀开窗帘看向外头。
今日已然放晴,大雪融化,地面湿哒哒,出行的人多了起来。
酒楼的店小二穿得像个秤砣站在门口,拿着招牌吆喝今日新菜。
茶楼闲谈的笑声传来,伴随着二胡咿呀声。
“民不敢与官说实话,是怕实话成为催命符,但民与民之间,就不会想那么多了。”萧景珩放下帘子,“让人替朕准备坞县百姓穿的常服,朕要亲自出马。”
*
茶楼里,二楼二胡咿咿呀呀拉着,一楼客人们围坐在一起,听着泼皮吹牛皮。
“我现在是凌大哥面前的红人,相当于是苏小姐和温公子面前的红人了,上次我还帮迷路的苏小姐指了路,替凌大哥买了针线!”
旁边俩小弟连声附和:“亲眼所见,亲眼所见。”
其他人羡慕地看着泼皮:“凌奈性子好啊,你欺负他这么久,他都没同你计较,要是我,早把你打得半身不遂了。”
泼皮摆手:“去去去,我以前那是不懂事,不知凌大哥让着我,后来不是幡然醒悟,帮他救了南捕头一命吗?要不是我及时发现,南捕头早没命了!”
他得意地挑挑眉,小眼睛里满是精明之色,冷得发红的手端起茶水:“哟,空了。”
小二听到,忙拿着茶壶过来,笑嘻嘻:“鼠子哥,茶来咯!”
“你们茶楼有点冷啊。”泼皮搓了搓手。
“懂了,手炉是吧?”
“还是你小子有眼力见儿。”
“嘁。”有人看不惯泼皮小人得志的样子,拢着袖子白了他一眼,挪了位置。
在后头站了好一会儿的萧景珩坐过来,侍从立在他身后,警惕着左右来人。
“我刚才听了好一会儿,没想到公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原来是个厉害人物。”萧景珩友好地笑着。
如此清澈有中气的声音加入,立马显得格格不入。
一群人看过去,面色微变,有人认出他的模样,找借口离开茶楼。
“鼠哥,我们家里还有事,你慢慢喝。”两个小弟找借口溜了。
霎时间,桌上只剩泼皮和两个不明情况的路人。
“他们怎么都走了?”萧景珩疑惑。
泼皮放下茶杯,艰难地咽下茶水,心里稍有忐忑:“公子那日和御史巡街,走在最前头,眼神好的都记得。能得县令相迎、御史护送,公子官职起码五品以上吧?”
萧景珩轻笑:“我乃御史大人的亲侄子,来此是为了学习御史大人的行事方式,以便日后入朝为官少走弯路。”
泼皮松了口气,又露出了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嗐!是他侄子啊,我就说你这么年轻,怎么会比御史官还大呢!我们坞县小地方,来的最厉害的官只有御史大人了。”
“除了御史,不是还有摩耶王子吗?”
“你们又是为了摩耶王子的事来的?他有那么重要吗?”泼皮语气里充满着对摩耶王子的不屑。
“他告你们坞县官与妖勾结害人,事态严重,不得结果怎么向上头交差?”萧景珩叹了口气,“难办啊。”
泼皮眼珠子咕噜转:“这还不简单,就说没有查出来,想要结果,让他摩耶王子来查。”
旁边的路人哈哈大笑:“他还敢来吗?逃跑的样子那么狼狈,只要苏小姐在这儿,他这辈子都不敢来坞县了。”
“是苏宅里的苏惊棠姑娘吗?”萧景珩询问后,那路人惊觉说错话,支支吾吾几句,找借口跑了。
“你已经见过他们了?没得罪她吧?”泼皮压低声音。
“苏姑娘人美心善,不计较那些事。”
泼皮坚决不信。
“你们为何对她的事避而不谈,其中有什么秘辛吗?”萧景珩问。
泼皮叉着腿弓着背坐在桌前,双手摆弄着空茶杯:“其实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无非就是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不敢说,是怕惹温公子生气,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和他们都打过交道。”
“你可记得那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这个嘛……”泼皮叹了口气,盯着茶杯,“说话说得我口干舌燥的,如果有一壶上品金骏眉就好了,最好配上刚出炉的梅花酥,热腾腾的,一个润嗓,一个解饿。”
暗示得这么明显,萧景珩也不耽误,立马吩咐侍从安排。
泼皮挺直腰背,笑得贼眉鼠眼:“这话就得从头说起了……”
第92章 以肉诱龟
一张方桌,一个泼皮,一个皇帝,一个路人。
桌上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糕点小食堆满了,周围的人也纷纷围了过来,听泼皮讲摩耶王子事件的起因。
“所以事情起因是摩耶王子仗势欺人,欺压南捕头,其未婚夫看不过去出面维护,却被盗贼指为妖怪,苏姑娘为维护好友出手相助,摩耶王子不得不离开坞县。
“离开坞县那天,南捕头为平息其怒火上门道歉,不料摩耶王子白日行凶,你通风报信,南捕头的未婚夫赶来把摩耶王子打成重伤,彻底结下梁子?”萧景珩总结。
泼皮竖起大拇指,打了个饱嗝:“嗝~公子厉害,我说了半个时辰,你几句话就说明白了。”
“照这么来看,南捕头未婚夫兔妖身份不被暴露,定是大妖相助,摩耶王子口中的大妖,想必就是苏姑娘他们吧?”萧景珩语调轻松,笑容爽朗。
“这我就不知道了……”泼皮紧张地喝完最后一口茶,双手拢过桌上的吃食,“吃的有点多了,想如厕,就不跟公子多说了。”
其他人也避开萧景珩求知的目光,纷纷告辞:“家里饭糊了,要去接锅……”
萧景珩扫了眼空空如也的茶楼,眼里满是兴味:“他们言语之间十分袒护苏姑娘,句句说摩耶王子的不好,问到身份却个个避如蛇蝎,他们到底是怕她还是不怕她?”
侍从小心翼翼答道:“应当是又敬又怕?若是真的怕,哪里还敢在这里谈论?”
“朕看苏姑娘也不是个不好相与的,比起皇城那些大家闺秀要灵得多,女妖怪都是这样吗?”萧景珩想着苏惊棠气鼓鼓的样子,笑出声来。
侍从汗毛竖起——陛下,想妖怪的时候可不兴这样笑的啊!
“你去打听打听苏姑娘的喜好,朕想再见见她。”
*
苏宅,苏惊棠叼着笔窝在太师椅上昏昏欲睡,隐约听见敲门声。
温寻刚出门买烧鸡,谁会挑这个时候过来?
她转瞬到了大门前,手指动了动,大门自开。
侍从打扮的男子拱手行礼:“苏姑娘,我家主子请姑娘到徽香楼一见。”
“不见。”苏惊棠转身挥袖,大门合上,惹得侍从一脸蒙圈,来不及说自家主子的身份。
一盏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苏惊棠放下笔,身上白光一闪,下一刹在侍从面前现身,把他吓得不轻。
“苏苏苏苏苏姑娘!”
她叉着腰:“有什么话一次说完,别再敲门了!”
“我家主子……皇帝、皇帝约你在徽香楼一见,全肉宴!”侍从担心她拒绝,从袖子里掏出一堆刻着菜名的牌子,“你看,这些都是。”
“红烧狮子头、莲香荷叶鸡、香酥猪肉脯……”苏惊棠看完,眼珠一转,轻咳几声,故作矜持,“既然如此,我随你去见见他。”
侍从想好的说辞全咽进肚子,心想这姑娘比他想象得好哄多了。
片刻后,侍从领着苏惊棠到了徽香楼,吸引了所有食客的目光。
她身着碧罗裙,披着白色莲蓬衣,步伐轻快,裙摆翩跹,面上未施粉黛,如初夏芙蓉,水润灵动。
行至二楼包厢,尚未进门,苏惊棠就听到了御史训斥的话语:
“她根本没有将陛下放在眼里,真觉得天底下没有能奈何他们的人了?”
“谨言慎行。”
“臣只是为陛下不平,陛下在皇城多年,何时受过这样的气?您还让人好声好气哄着她过来,她要是不来,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侍从已然汗流浃背,正要推门打断他们的谈话。
“谁给脸不要脸?”苏惊棠用力推开门,一眼看到心虚的御史,仿佛和方才破口大骂的他不是一个人。
萧景珩笑脸相迎:“苏姑娘来了?快请坐。”
苏惊棠坐在离萧景珩隔两个座的地方,傲娇地抬起下巴,扫了眼桌上,还未上菜:“找我有什么事,你说吧。”
“苏姑娘不要多想,朕请你过来,是想同你交好,不瞒你说,朕初次见你便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好似很久以前就与你相识。”萧景珩笑容灿烂,抬手示意侍从给她倒果酒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