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107)

  的轻描淡写:“不关六殿下的事。真的……是我自己近日总觉得疲乏,精神不济,这才一时不支晕倒的。与他无关。”

  她说着,手指轻轻揪住沈照山的袖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仰起苍白的小脸看他:“郎君……你切莫、切莫为了这点无心之言,伤了与六殿下的和气。不过……不过是一句气话罢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她越是这般懂事,这般隐忍,这般将委屈往肚子里咽,沈照山的心口就越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儿越来越消瘦的脸颊,那双曾经盛满灵动光彩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疲惫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心疼。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韫枝……我倒是宁愿你跟我闹一通,骂我一顿。”

  至少那样,证明她还有力气去宣泄,证明她还没有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垮到连情绪都不敢流露。

  崔韫枝怔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眼中复杂的痛色,一时没能完全理解他话语深处那沉甸甸的怜惜和自责。

  沈照山没有解释,只是将她又往怀里紧了紧,低下头,一个带着无限珍重和安抚意味的吻,轻轻落在她光洁冰凉的额头上。

  那吻很轻,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点一点熨帖了她惶惑不安的心。

  禾生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把眼角渗出的泪花,识趣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这一方静谧的空间留给劫后余生的两人。

  室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轻浅的呼吸。

  崔韫枝靠在沈照山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她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想起母后温暖的怀抱和那句“回长安”。

  最终,所有的思绪都聚焦在腹中这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上。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望向沈照山。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眉头微蹙,似乎并没有太多初为人父的狂喜,反而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郎君……”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不高兴吗?”

  她问的是孩子的事儿。

  沈照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下头,深邃的目光对上她带着探询和不安的眼眸。

  轻轻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睫上残留的一点湿意,动作无比轻柔。

  “傻话。”他低叹一声,声音沉缓而郑重,“这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会不高兴?”

  他将手掌隔着锦被,极其小心地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呵护。

  “我只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责和心疼,“你本就身子弱,怀胎辛苦,如今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燕州未稳,北疆未平,外面风波不断。

  他总怕崔韫枝又要吃太多苦了。”

  又怕这乱世的风刀霜剑,会再次伤害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上天的恩赐,却也像是一根更纤细、更易断的线,将他和她,以及他们未出世的孩子,更紧密也更脆弱地绑在了一起。

  北郡的冬天向来严寒。

  第61章 琉璃脆她自|尽了……

  汴京。

  殿内虽置冰鉴,却驱不散那沉滞如铅的闷热。

  窗外天色昏黄,铅云低垂,一丝风也无,蝉鸣嘶哑,搅得人心烦意乱。殿宇深处,蟠龙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御座上的天子身形衬得愈发孤峭。

  阶下,乌泱泱跪倒一片朱紫重臣。

  为首者,乃三朝元老、范阳卢氏家主卢弘,须发皆白,面容肃穆如铁,他双手高举一册奏疏,朗朗之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臣等昧死以谏!”

  伏惟中宫谢氏,本出寒微,蒙陛下殊恩,忝居后位。然其性非柔顺,德鲜贞静。

  入宫以来,妒忌盈廷,恃宠而骄,专擅宫闱,阴挠六御。陛下仁德,屡加优容,而谢氏非但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行同妖媚,蛊惑圣聪。

  谢氏干预外政,妄议朝纲,致使阴阳失序,天象示警。去岁黄河大水,今春北地大旱,皆因阴盛阳亢,乾坤倒悬所致,更兼其自出公主,无嗣多年,致令皇嗣不蕃,宗庙几危,此乃社稷之大患也。

  今谢氏失德,秽乱宫闱,上干天和,下失臣民之望。臣等痛心疾首,夜不能寐。为天下苍生计,为祖宗社稷谋,伏请陛下效尧舜之举,正纲肃纪,废黜妖后,赐死椒房,以顺天命,以安人心!

  卢弘话音方落,身后群臣山呼海啸般齐声附和:

  “伏请陛下废黜妖后,赐死椒房!以顺天命,以安人心!”

  “伏请陛下正纲肃纪,以安社稷!”

  声浪滚滚,直冲殿宇藻井,乌泱泱的一片,几乎要将那御座掀翻。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铁青,指节因用力握着扶手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阶下那一张张道貌岸然、此刻却写满逼迫的脸孔,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暴怒奔涌。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砚台笔架一阵乱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

  “一派胡言!荒谬绝伦!皇后温良恭俭,何罪之有?!尔等……尔等狼子野心,竟敢逼宫胁主,其心可诛!”

  恰在此时。

  轰隆——

  一声撕裂天地的惊雷猛然炸响,仿佛就在殿宇上方炸开。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在琉璃瓦上,如同密集的战鼓。方才还昏黄的天色骤然变得如同泼墨,狂风卷着骤雨从洞开的殿门猛灌进来,吹得殿内烛火狂乱摇曳。

  明灭不定,将那一片跪伏的朱紫身影和御座上的皇帝,都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天地晦暗之中。

  “反了!都反了!”皇帝震怒,厉声喝道,“王隽!王隽何在?速调……”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面无人色的老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王、王大人……三日前因谏言触怒天颜,已被您……被您送去、去淮西监军了……”

  皇帝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

  是了,那日他因北疆消息和朝堂压力心绪烦乱,王隽直言劝谏,言辞激烈了些,他一怒之下让王隽滚出了汴京城。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笼罩金殿之时,凤仪殿的大宫女玉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鬓发散乱,满面泪痕,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抽抽噎噎地哭喊:“陛下!陛下!凤仪殿……娘娘……娘娘她……”

  皇帝心头猛地一沉,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甚至压过了眼前的逼宫之危。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堂威仪、什么世家逼压,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臣子,发疯般地向凤仪殿狂奔而去。

  “婉娘!婉娘——”

  他嘶吼着冲进凤仪殿,殿内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茉莉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内室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晨光熹微,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斜斜地洒入室内。

  一袭素雅的月白宫装身影,静静地悬在梁下。

  谢皇后仿佛只是睡着了。

  长发如瀑,微微散落肩头,面容在逆光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详。

  她的脚尖距离地面不过寸许,素色的裙裾和披帛随着穿堂而入的微风,极其轻微地、无声地晃动着,像一片凋零的洁白花瓣。

  一枚小巧的珍珠耳坠,在她颊边轻轻摇曳。

  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

  她就那样悬在那里,像一幅定格的水墨画,将所有的生机与温暖彻底抽离。

  “不——”

  皇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踉跄着扑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那冰冷僵硬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想要解开那致命的绫罗。

  他的动作慌乱、笨拙,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绝望。

  “婉娘!婉娘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我啊!”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妻子毫无生气的脸颊上。

  玉簪跪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绢,泣不成声:“陛下……娘娘……娘娘留给您的……”

  皇帝颤抖着接过那方素绢,上面是熟悉的、并不算特别娟秀的字迹,墨迹犹新。

  他展开,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字字句句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陛下亲启:

  妾常忆昔年,陋巷豆香,虽困顿常欺,然君伴妾侧,心自安然。彼时郎君非君,妾亦非后,粗茶淡饭,言笑晏晏,犹在梦中耳。

  初入长安,宫阙巍巍,琉璃耀目,妾心惶然,不知郎君何以忽为天下主。既为后,当容六宫,妾心实不欲,然人皆讥妾善妒,妾亦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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