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府,前厅中堂，二人对视，凝滞良久。
“想好了吗？”褚罡开口。
“是谁参奏？”
从一开始的懊悔慌乱,邵岁颐已经沉住了气。褚罡轻易就告诉自己此事可大可小,说明她心中至少有了九分把握，而这把握她可以推测出来——没有证据。
“无需参奏,看来殿下这次得到消息可是慢了些。让人注意到的，不过是一些——”“流言。”褚罡和邵岁颐心中的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而且不是普通的流言,不发于市井之中,而是文人学子之中。”褚罡补充道。
难怪,孚奎在市井中还是有些人脉的，就算最近忙了些，也不至于没有察觉。可若是在学子之中，况且还是不敢在公共场合乱传、只能私下传给熟悉之人的流言,就会更加深埋地下,难以察觉的时候,便已经在一个群体之中传遍了。
这个计谋足够精细。好在对方不知道自己顺手帮了督察院,而褚罡竟然愿意承这个人情。否则在手足无措的情况下，可能就与如今完全不同。
“那,需要我做什么？”
“既然如此,”褚罡直起身子，站起,“劳烦殿下同我回一趟督察院了。”
忽然想到一件事，邵岁颐问道：“既然是大人来找我,那司天监的人想必也已经到了督察院了？”
褚罡缓缓回头：“……司天监在大理寺。”
邵岁颐骤然睁大眼睛：“为何？”
“是下官的提议。”褚罡沉稳回答道，“按照规程，原本该全权由大理寺负责,不过恰巧下官当时在场，便提议道，不如两边分开审理。殿下不会因此对下官生怨吧？”
对方这样做，不言而喻正是为了来向自己通风报信，邵岁颐自然没有意见，摇了摇头。
褚罡正要提步，却又听到身后说道：“那劳大人帮我回复，我拒绝到督察院去。”
“殿下确定？”
“确定。既然无证据，即便是督察院也不能直接带走皇子吧？”
褚罡略微思索：“……自然是不能。只不过殿下可要做好准备，后面来的人，恐怕就不是我了。”
“多谢大人。”邵岁颐诚恳说道。
待褚罡离开，邵岁颐便即刻差人去叫孚奎，一边写信，叫人送去司天监，一定要送去蔺向松手上，若不在，便交给裴识夜。
谁知两人正商议着，送信人却回来禀报说，并没有见到蔺大人，据监里的人说，刚刚有公干的人找上门，请监正走了，还带着兵士。
两人一听便明白了，对方说来人一眼便知道气势不凡，那必定就是大理寺卿本人。
如此大的阵仗，若说皇帝不是存了刻意打压邵岁颐的心思，是不可能的。
邵岁颐闭了闭眼。
“那裴大人呢？”
“监里的人说，监正特意交待了，说他在通灵问神，必不能打断，否则会引来神明不悦。我去透过窗悄悄看了，确实有种不一般的感觉，不敢进去。听说来的那个大人也看过了，又想拿别的人，可监正不让，争执许久，还是只让监正一起走了。”
“若是带走一个小官，怕不是那么轻易能放出来的，可监正不一样，只要咬定了并无关系，想必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是去了一趟大理寺，也是客客气气招待着，不会遇到什么为难之处。”孚奎安慰道。
“我知道，监正爱重他。”邵岁颐叹息。
如今怕是轻易定不了自己和司天监的关系，可皇帝却不得不这样做，原因有二。
一是怕神怒。大虞敬神甚重，从时时处处都要祭祀便可见一斑。司天监虽说是官属，却不能按照常理对待。
二是怕被邵岁颐自己先知道。这股流言虽隐蔽，但迟早会流传到邵岁颐耳朵里。到时候原本就没有证据的事情，邵岁颐若再有所准备刻意避嫌，这个打压的武器便失去了作用。
因此，皇帝不得不顺着背后人的意思，迅速提审大皇子和司天监，打一个措手不及。
蔺向松保下了监里的小官，和邵岁颐拒绝督察院是一个道理，就是硬扛。
没有证据，又不敢动刑，加上皇帝恐怕也半信半疑，更偏向“老毛病犯了”的说法——邵岁颐还真多谢从前的自己有这么一个名声——再怎么也挖不出什么东西来。
可日后呢？因自己的不慎给了敌人可乘之机，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全心对待自己的盟友？
是的，不管是哪一个，生这番事端的必定只有那些人选：三皇子、姜家。
而其中，她更倾向三皇子。只因姜家此刻恐怕正在自危，无暇更无心再与自己作对。
“想要反驳过这波流言有些难，”孚奎皱紧眉头，“正如殿下之前所想，新贵、年轻文人正是我们没有把握的所在。”
“那就趁机把握住，”邵岁颐敲敲桌子，“金铃？”
丫鬟从门外进来：“殿下。”
“康乐道那边回话了吗？”
“昨个傍晚刚签完合同，正等殿下有空的时候过去看看呢。”
“那掌柜来了吗？昨日便来了一次，可殿下不在府上，等了许久没等到才回去的，怕是今日还要来的。殿下要见，我差人去唤。”
“去吧。”
“殿下是要开始了？之前所说，距考试还有时日，到放榜前也有，有些寒门的盘缠怕已经所剩不多，想要资助一二……”
邵岁颐叹口气：“我原本没打算现在就利用她们，只不过是想帮一把，若是有一二能中的，也算是多个可用之人。”
“想帮她们和需要她们帮忙并不冲突。可是文人风骨，若是给别人好处的时候便要对方交换，恐怕不会有几个人为五斗米折腰。”
“我知道，这条路终究是得积蓄一些时日，急不得。只不过让她们尽快开始办为好。”
“是。”
两人对视，邵岁颐开口：“那么这段时日，就只能硬撑了吗？”
“若是从市井发布反驳言论，怕是会弄巧成拙，”孚奎深思，“鼓吹司天监倒还算可行，说不定皇帝会投鼠忌器。但说起解决这个风波最好的办法，还是将言论引导到殿下的好色身上，只不过，怕是于殿下……”
“开倒车了。没事，就这样做吧。我看小官员貌美，强取豪夺，与司天监毫无关系。”邵岁颐闭了闭眼。
“也罢，若想做些什么，也只能如此。”
-“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裴识夜睁开眼，便听到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回头看去。
可他的回答顿了一顿。今日的预感异常强烈，他不再是模糊感知到只言片语，几乎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是……药丸，老师。”他回答道。
那是一个青玉材质的瓶子，看上去精致贵重。有人从中倒出一枚药丸，看不出异常。
“这是个关于你自己的征兆，”蔺向松拧紧眉头，又刻意放松，“去吃点东西休息吧，已经是深夜了。”
裴识夜这次看到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最好现在就夜观天象一起看……”
“我会去的，”蔺向松打断他，“你去吧。”
见他还要说，蔺向松才说道：“至少先吃饭。你若不想睡，再上来找我。”
没想到老师今日如此好说话，裴识夜微怔，才点点头站起身。
“绛河，”老师的声音又响起，裴识夜转身，“你的名和字都是我取的。绛河即银汉，你是最能看清楚它们的人。”
“学生怎么比得过老师。”
蔺向松笑笑，没说什么，挥手让他下去了。
—“闵大人，今日是我轮值，可笔墨恰巧用得差不多了，你若是要出去，能否替我带一些回来？”
闵悦风刚要出司天监大门，便听见同僚男官在一旁说道。
拍拍自己的胸膛示意“包在我身上”，闵悦风便走了出去。
店铺不远，她便信步走了走。说到底，那日在礼部的境遇和突兀来请监正和裴识夜的人，总是让人感觉很不好，就连她这样粗枝大叶埋头苦干的人都能有所察觉。
这时候正是酒楼茶坊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朝集市里面走了走，她便听到一旁的酒楼哄闹起来。
一波人说：“好大的艳福！……”
一波人说：“谁敢胡说！……”
两边吵嚷不下，引得路边人不觉看了过去，也打断了闵悦风的思绪，走近了那酒楼门口。
里面却火药味越来越重，或许是饮酒的缘故，几句话间已经发展到拍桌子摔板凳的程度。
“我早就知道朝廷上无需男官，有这副资本，谁不拼了命地往上爬？还会好好做事？”
“奉神要阴阳调和才算好，你懂什么！人家司天监自有安排，由得着你来操心！”
“怎么就管不着了？我自小就有灵性，万川观的大师替我批过命的！我是女人，若是我去，定然比那些男人强十倍！”
房内小小哄笑：“你会什么？莫说观天象算祸福了，你怕是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