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岁颐回回神,一拍大腿起身:“那就好。但我还是该去看看他,他在哪里?”
“在后院。”
几人刚走进院子,房中的人便接到了消息,正要出门。
邵岁颐没来得及说话,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的胳膊用绸布吊着,整个人好像相比之前又清瘦了一圈,下颌单薄得像张纸。面色淡,只有眉眼越发地黑,像是水墨画似的。
三人都还虚弱着,由于御医太紧张,给她的包扎过分,而今竟然是邵岁颐的外伤看上去最严重。
裴识夜向邵岁颐见了礼,便请众人上房里坐。
可如今邵岁颐连续被性别认知攻击了好几波,对这种事格外重视,务必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就算光天化日,众人一起,也不想去男人房里。
“罢了,只是来看一眼,我这便走了。”邵岁颐推辞道。
邵岁颐背后,蔺向松微不可察地朝着裴识夜摇了摇头。
“是。”裴识夜敛下眼神,对邵岁颐的去向并不关心,对到访也并没有太多感激和惊喜。
这才是裴识夜一向对自己的态度,和那天拦下自己的马车要上来的时候,在何府拉住自己的时候一样。虽然和他跟着他老师的立场,对自己忠心,可却是没有私心的,甚至还因为自己那风流往事,有几分排斥。
这才是他,邵岁颐看了看那冷淡的脸色,也不恼,倒像是吃了定心丸。
风波都过去了,自己的盟友更加坚实可靠。
“行,那我走了,”邵岁颐就回过身,又瞥见一直内疚着的孟秉,“两日了竟然还不回府,府里是容不下你养伤吗?”
孟秉一怔:“是,卑职即刻回府听命!”
见两人走了,裴识夜朝蔺向松一行礼,便要走,蔺向松却也跟了进屋。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蔺向松开口:“这次是终于死心了?”
“什么心?”裴识夜像真没听懂似的,不接茬,自顾自给她倒茶。
蔺向松叹了口气。没想到到了晚年,倒要为这个徒子费这份心。
“我这老骨头老脸也是被你折腾够了,如今,殿下还当我是逼迫下属的无良上司呢。原本我们司天监大可以置身事外,不参与皇嗣之争,可如今却跟着四处奔波……”
蔺向松端起茶盏喝了口。
“大殿下心地良善仁义,我们扶持她,如今看来倒也不算错。可你……若说最初是为着殿下曾搭救的恩情,可现在,我看你这憔悴不单是因伤,亦是因挂念着她吧?”
裴识夜僵坐着不动,听到这话,不自然地将头用力偏了过去。
“你以为瞒得过老师去?你若是在意,便和大殿下说便是。为何昨日又告诉我,不愿让殿下知道你们回京?”
“……她要和姜家联姻了吧。殿下对我本就无意,何必要自找不痛快呢。”男子语气平淡。
“方才殿下说了,愿意和姜家交恶,纳你做正室。”
“什么?”裴识夜仓促地看向蔺向松。
“她以为你在意她摸过你的胳膊,说如果你想,她愿意负责,”蔺向松咂摸咂摸,“说来也奇怪,殿下从前与那么多人相好,也没说过要纳谁进门,为何偏偏这次不一样?”
听着,裴识夜面上微红,却又转白,冷了下来:“她得了司天监的助力,不愿意辜负盟友。她就是这样,在落难之后,宁愿同生共死,也不愿丢下我们。”
蔺向松也有些感慨:“是,若是突然和姜家交恶,可以笃定会遭到报复,恐怕继位就无望了。可她仍旧愿意,而且认定若要纳你,就必定为正室。她如此仁善,我也不愿意为难她,说你不会在意这些,让她依旧安心和姜家结盟。”
“……那就好,”裴识夜嗓子有些哑了,“她应当是真心喜欢姜潼的,当初倾力追求,如今终于能得偿所愿,又能为她助力,是件好事。我不能害了她。”
蔺向松看了看他,起身拍了拍他瘦到硌人的肩膀:“行了,都结束了,那就好好歇歇吧。原是我不该,该劝住你的,不让你去谷前,看这一身伤……”
门关上了,冷冷的天光从窗棂透过。
“她愿意纳你为正室”……许久,他用尚好的那边手捂了捂眼睛。
……
“有消息了?”邵岁颐蓦地站起身。
姜潼端坐对面:“是。派出去打探的人发现了有些疑似那人的踪迹,在离京数十里的镇子上一家客栈落脚。”
“果然是往京中来了。可她究竟来找谁,难不成幕后指使真的是三皇子?”邵岁颐想想,有些疑惑,“原本我以为若是京中的人授命,会做得再周密些,不给我们逃出生天的机会,难不成,是把她们想得太高了?”
“或许是下面的有些人会错了意,擅自安排人行刺。若是这样,就能说得通了。”姜潼面无波澜。
“也许吧。”逻辑上稍微有些别扭,可硬说是这样,倒也说得通。
会是谁呢?上官家,还是其他党羽?
“不要担心,待抓住那人审问,便能知晓真相。”姜潼安慰道。
邵岁颐心事重重,点了点头。
第40章 狼子野心你想要我哥哥?
“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消息的?”
“昨夜子时。那姓乌的很谨慎,谎称受了风寒,住进了客栈就不在人前露面,夜里才出去。她瞒得过别人,却被巡捕发现了踪迹。”
“发现了踪迹?那没有正面遇上吗?”邵岁颐一皱眉。
“是,为免打草惊蛇,姜家让下面的人一旦发现疑似那人的踪迹,不要惊扰,即刻回禀,也不要让其她人发现有人在关注着她。”姜潼的神色镇定,似乎早有打算。
邵岁颐神情一动:“你的意思是……会有人去找她接头?”
“是。她一路潜行到皇城附近,却在那里驻扎了两日,我猜,她已经送信给京中的上线了,只等有人去联络。”姜潼提壶,亲自为邵岁颐斟上茶水。
“守住她,一定要揪出那个上家来。”
姜潼垂目,应道:“是,殿下。”
……
烛火跳动着,舔燎着素白的信纸,顷刻间只剩下一堆灰烬。
“她还敢往京中来?”男子皱着眉头,怒气上涌。
下人垂着头,不敢回答。
“敢刺杀皇子,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不过是旧交罢了,自她离开京中之后就再没有通过音讯,如今她竟还想要我姜家出手保她?”姜潼重重将拳砸在厚重的书案上。
自从听到乌兴生这个名字,姜潼就已经知道了那是谁。许多人都不知道,他母亲还有这样一个徒子。
那人出身寒门,却文才卓绝,经人辗转引荐,将文章交到母亲手上。姜相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允许她到府来讨教学问,只是没有告诉过外人。
母亲往日收徒,多是族中女子,或是朝堂党交女子。徒子们在家中走动,姜潼与她们也时有碰面,可当他问母亲关于这女子的事情,姜相却只说让他不要接触那人,也不要告诉旁人。
他的姐妹姜穆却与那人似乎很谈得来,连带着姜潼在府中见到那人的次数也多了些。可即便如此,去年起,姜潼便再没在京中见过她,母亲和妹妹也没再和她有过什么往来。
送信人试探着:“那公子可还要回信?还是……我们干脆——”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姜潼冷笑一声:“她向来和妹妹亲厚,你以为这信单单送给了我?而她又为何不直说来意,却在信中东拉西扯,说路上拜访了什么旧友?”
“公子的意思是……她在暗示我们不要对她下手,否则就会把和相府的关系捅出去?”
“她心性毒辣,”姜潼脸色沉沉,“可大皇子是姜家要结盟的人,她怎么敢擅自害她?”
“那她为何不干脆逃走,反倒要自曝行踪,送信过来呢?”
“这就得问她了。”那信的触感仿佛还在,姜潼摩挲了几下指尖,拿帕子过来擦了擦手,丢在一边。
她要见姜穆,还有自己。
“明日一早,你去禀报一声母亲,上了朝请回家来用饭。我有话要商量。”姜潼淡淡说道。
-门被敲了三下,直接推开了。
身着深红锦缎衣袍的女子稳步走了进来,环顾小小的客栈房间,空无一人。
“梧生,是我。”她并未出现任何疑惑或是怀疑的神色,镇定自若地关上了房门,冲着空气试探着唤了一声。
帐帏微动,一人影从后面闪身出现。正是被追捕多日的乌兴生。
可她并未朝来人走去,而是沉默不语,看着对方。
姜穆闲适地来回踱了两步,目光从打量房间到打量那人。
“既然来的人是我,你就应该知道我并无恶意。”
乌兴生垂下头思索片刻,走进明亮的地方,拉开椅子:“师妹请坐。”
姜穆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乌兴生,片刻,神色舒展开来,抬步坐下。
乌兴生这才吃下了一枚定心丸,和姜潼对向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