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干净的水和纱布,血已经不流了,邵岁颐就没有给她包扎,取河中间澄清的水冲洗过伤口,就擦干晾着。中午气温稍稍回了些,衣服勉强半干,如今也没有烘烤的条件。
“你呢?”邵岁颐又转过视线,问裴识夜。
“我没事了。”裴识夜低下头说,将邵岁颐的衣袍下摆从水洼中捞出来。
邵岁颐清晨醒过来的时候,孟秉意识尚还清醒,还能说几句话。
“谢天谢地,殿下你醒了。”邵岁颐睁开眼,剧痛让她呻吟几句,便听到女人在耳边说道。
她勉强抬起头,见到的不是敌人,也不是天空,而是岩土:“这是哪?”
“一个洞窟,在下游,暂时安全,”孟秉声音微弱嘶哑,说一句要喘好久,“他方才一直拖着你游,现在脱力昏过去了。”
邵岁颐这才看见裴识夜蜷缩着躺在一旁,一半身子浸在水中。她略微动了动身子,胸口下方又是一阵剧痛。她没再敢动,静静等着疼痛过去。
“怎么了?殿下。”孟秉见她不动,紧张说道。
“没事,”邵岁颐缓了几口气,才回答道,“你还好吗?”
“卑职没事。只不过,我听到有人在岸边走动……可能是那些人,不能上岸。”孟秉回答。
那些人,究竟是哪里来的?邵岁颐思考了片刻,便将思绪从这个问题上抽离开,此刻没有精力谈论这些。
洞穴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怪我。”许久,邵岁颐低声说道。
冰冷的河水让她膨胀的精神瞬间降到了极点。自大是今晚的祸患源头,她以为自己在谷前乃至冀州都无人敢挡,以为自己的身份可以畅通无阻,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必定会噤若寒蝉,顺从地任由自己安排。
她有护卫,但她没有用。她自以为想到了妙计,从大营要了比寻常多得多的兵,却打算另作它用,驻兵在城外。
她带着两个人落入险境,前途未卜。
邵岁颐压下内心的羞愧和自责。她不是理所应当得到别人的拥护的,她是大家的领导,就应该为众人负责。
如今,都怪她。
邵岁颐缓过了劲,怕裴识夜浸在水中失温,把对方拉了上来。又过了几个时辰,孟秉撑不住昏迷过去了,他才醒过来,却浑身脱力,动弹不得。
洞穴里虽然安全,但视线完全看不清楚外面。她听不到动静,想要看看对方的防守是否还在。
三个人里面只有邵岁颐还能活动,她便自己下了水,让裴识夜看顾着孟秉。
没走出多远,她就看到黑衣人从岸边走过,谨慎的扫视这河面和岸边。她屈膝让自己整个身子浸入水中,只露出面部,在水草中,让人无法发觉。
等人走远,她才慢慢游回了洞穴的位置。
“拧不干,”裴识夜的话打断了她再次陷入低落的情绪,“一会就要天黑了,殿下不如脱下外衣来拧干晾一晾,夜里穿着湿衣太冷。”
“嗯。”邵岁颐低声应了一句,眉头紧锁,压下自己快要忍不住的闷哼,缓缓脱下外袍,打了个寒噤。
“那些人还在外面。我们行动不便,走不快,岸边又没有遮挡,若是上去,必定会被察觉。”她语气低沉。
“嘶——”对方接过她的外袍想要拧干,却忍不住出声。
“还在疼吗?让我看看。”
第24章 苦相依就是这样,殿下尽管用力。……
没等邵岁颐从湿滑的地面上挪过去,她自己就先忍不住闷哼一声。
“没事,”对方听到声音慌忙要来扶,邵岁颐低声止住他的动作,坐在他旁边,“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她伸出手,裴识夜看了一眼,沉默着将自己的手臂递了上去。
“是这里疼吗?”邵岁颐轻轻按着关节。对方紧抿着唇,撇开视线,摇了摇头。
邵岁颐毕竟在从前见的都是夏天穿着短袖或背心的男性,也不觉得有什么,便将对方那微潮的宽大衣袖撩上去,手托着对方的右肘活动:“是这里吗?”
对方吃痛,手指一缩。
邵岁颐将衣服再撩高,见到那肩膀果然有些不自然,已经红肿。
“恐怕是脱臼,都肿成这样了。”那伤很明显,邵岁颐一看就知道了,轻轻在周围按了几下,听裴识夜极力忍耐着痛呼,便不再用力,安慰似的轻轻抚过那位置。
“没事,我这不算什么。殿下伤到了哪里?方才应该让我下去的。”裴识夜咬牙说道,他是为了接应邵岁颐硬撑着坐起来的,另一边身子仍旧因为脱离的酸痛微微颤抖。
邵岁颐其实自己能感觉到,除了头被石头撞到的地方,胸前的钝痛大概是伤了肋骨。但她试探过,并不严重,不会戳到内脏,行动上小心一点也就无妨了,只是疼。
她的这身体肌肉很紧实,就算是骨折,肌肉也能起到不小的支撑和保护作用。但若让他下去,不说有没有力气在水里走动,怕是再上岸都难。
“你这伤,是拽着我游的时候落下的吧。”邵岁颐用手托着对方手肘看着伤处,随口说道。
裴识夜手指紧紧扣着衣袖:“不是,是掉下来的时候。”
“是吗?那还是怪我,没有好好拉住你。”
裴识夜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察觉到对方语气的不对劲:“不是的,殿下,怎么能怪你……是你拉着我一块掉下去,如果你不是为了护着我,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落下之前,邵岁颐抓住了他的手,在急促冰冷的河水中,始终没有放开。暗流涌来,邵岁颐将人朝着自己的方向使劲一扯,裴识夜感受到一块尖锐的巨石贴着自己的背蹭过。
因为承载着两个人的身体,邵岁颐却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的暗礁,才一时不察被撞到,昏了过去。
方才邵岁颐回岸边时不愿意抓他的手,裴识夜还以为她是责怪自己了。
“如果不是我,”邵岁颐打断了他,“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救人,执意要追,今天我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裴识夜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了过去。
“不是的殿下,”他说道,“其实是我的错,我不该到何府去,殿下是为了找我才去的。”
“你去你的,原本在外面守着,又没有叫我。是我……”邵岁颐叹了口气,说不下去。
她还没有无耻到可以把责任一股脑推到别人头上。就算是裴识夜先去何府探查的,那也只是一个微弱的起因,更何况两人一直在阻拦自己。
“殿下。”裴识夜下意识反抓住邵岁颐的衣袖,可忘记了自己肩膀的伤,不小心碰到,倒抽一口冷气。
邵岁颐回过神,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别动,当心加重。”
她又判断了一下关节的位置。
“我们现在还出不去,这样会越来越严重的,我拿外袍把你的手臂吊起来吧,手臂不要动,就不会那么疼。”
“不,”裴识夜连忙摇头,“没了外衣,夜里会冷得受不了的。”
邵岁颐的神情分明在说无所谓,裴识夜又说道:“我想劳烦殿下,帮我复原。”
“我?”邵岁颐看了过去,“我不懂这些,更何况硬要掰正一定会很疼。”
“无妨,我能感觉得到,殿下按我说的方向动就好,我不怕疼。现在这样子万一被发现,又要怎么逃脱?”
这倒是,在这样被到处追杀搜查的情况下,多一分力气,就多一分平安的机会。邵岁颐垂目片刻:“那好吧。”
裴识夜用另一只手将衣袖撩起更多,露出有些消瘦的半个肩头,肌肤有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他转动身子调整坐姿,往前送了半分:“劳烦殿下了。”
邵岁颐一手按住对方肩头,另一手稳稳握住对方大臂,带着他转动了半圈。
“……转动不了了,就是这个方向,”裴识夜忍不住皱起眉头,艰难说道,“殿下朝这边掰就是。”
“嗯。”为求稳妥,邵岁颐用手臂紧贴着对方的手臂,提供支撑,活动起来更好掌握力度。手下发力,邵岁颐感到关节被一处有韧性的东西挡住了,尝试着推了两下,没能推动。
想要从这个位置推过去,还需要更大的力气,可邵岁颐不确定位置是否对,怕一用力下去能直接让对方骨折,没能狠下心,又松了开来。
“就是这样,殿下尽管用力。”邵岁颐看过去,裴识夜已经出了一头冷汗,嘴唇紧紧抿着,垂落的发丝随着整个人不住颤抖。
长痛不如短痛。邵岁颐再次握紧了对方的手臂,却因为身体的紧绷,让自己的肋下一痛。糟,邵岁颐心想。照这个姿势,不绷紧力气,她就没法用上足够的力气。可一旦绷紧,肋骨就受到不小的压力。
“坐起来,直起身。”邵岁颐说道。原本为了方便她动作,裴识夜坐在地上,前倾着身体,另一只手撑着岩壁。
裴识夜背对着对方,不知道怎么了,茫然直起身,却靠在了对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