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邵岁颐问道。侍卫闻声,退开一条路,露出了那边的人,是裴识夜,还有其他两个司天监的人。
她们今日是去执行公务,且没有必要掩藏身份,都穿着靛蓝色的官袍。不是青色。
为首的女子行了个礼:“殿下恕罪,我等方才回来,到了院里,听闻外面嘈杂,怕有事需要帮忙,特地出来看一眼,却不想打扰殿下。”
身后,是管事带着烟柳,赔着笑。两下互看,气氛诡异。邵岁颐定定看了一眼,说不好心内是抱怨还是懊恼,又觉得这烟柳的衣服颜色太过显眼了些,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昨天的裴识夜,也不知远处的人能不能看清。
“无事,大人们回去吧。”她先沉声对着那边说道。侍卫即刻起手送人,官员又一作揖,三人转身离开。
这边的怎么办?管事将烟柳往前推推,对方往前膝行几步。抬起脸来,惊恐、期待交织,不知是哪一点,让邵岁颐心底突然有点不舒服。
见邵岁颐许久不做声,侍卫也看出这里并没有什么危险,问道:“殿下?”
“不如,就让烟柳陪殿下回去歇着吧?”管事又是一拽男子的胳膊,手下不松劲地掐着。
又沉默了片刻,邵岁颐不说话,挥了挥手让众人都散了,自顾自朝自己住的院落走了过去。
管事心里一喜,推着烟柳,让他跟上。邵岁颐只听得背后的脚步声踉踉跄跄,来人走路还有些不灵活,却执着地跟上了她。
进了院,闲杂人等被拦在外面,门一合上,邵岁颐便转过身去,将烟柳堵在了入口处。“别跟过来。那边有空房,你自己歇下,明天早上领了赏钱就回去。”邵岁颐淡淡说道。
对方的眼中瞬间盈满水气。这是邵岁颐最怕见的一种情况,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殿下,我不是……”烟柳的喉咙都哽咽了,“仆俾是干净的,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家生下人……”
什么?邵岁颐一皱眉,身体瞬间条件反射,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想把人给推出门去。
可已经完了。人已经进了院门,又或者说已经从主人家带了来,就无论如何回不去了。
看来她们想通了自己为什么不接受昨天的明月,今天特地找来一个身份干净的烟柳……
是谁这么明白自己的心思?今天的烟柳,和昨天的明月,身上好像都有一些让人觉得熟悉的感觉,又究竟是什么?
邵岁颐干脆不再说话,斜睨对方一眼,甩手走进了房间。烟柳便亦步亦趋跟了进来。
“你是哪家的下人?谷前县大户的?”她朝跟进来的烟柳问道。不怪她警觉,谷前这么一个地方,找出昨天那群好样貌的应该已经是全力了,哪里隔天又有能再找到一个更好看的,又让自己感到熟悉的人来?
烟柳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张了张口,才回答:“不是,仆、仆俾是州里来的,夜里才赶到……”
“州里?到底是哪家?”
“林家的,冀州府主簿,在,在恒方桥那边……父母都是家生奴才,自小跟着小主人服侍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带他来的人应该没有交待过,烟柳想到哪说到哪,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干净。
这些不是编的,他的出身真是州里小官员,那估计现在是刚在县里落脚,就被自己给撞上了。邵岁颐终于没忍住,捏了捏鼻梁。
黄县令是从昨晚派人去州府的时候,就顺带让人去找这人过来了?就算是为了讨好自己,她又是为什么一股脑地将劲头朝送人这个方向上使?
“她们送你来的时候,怎么说的?这衣服,是什么时候换的?”
有了明亮的灯火,邵岁颐才发现,不怪自己认错,这件衣服的颜色与昨天裴识夜那件是真的十分相似,甚至长短和样式都有些难以察觉出差别。
真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寂静的房间里,邵岁颐定定注视着那个男子,那不是对峙,而是自上而下的打量、审视。
烟柳不自觉地跪了下去。
“是,是方才才换的,到了谷前之后。”
男子的声音颤抖,在私密的空间中却似乎生出几分不一样的含义。
是吗?邵岁颐立刻回忆自己来到谷前遇见黄县令后的一系列事情。自己虽然恐吓了她,可并没有一定就要治她的罪,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是银子的事?那就说得通了。
州里的银子给不了,拿个人来搪塞她,又不知道殿下的喜好,询问县里去报信的人。那送信人见了裴识夜与她同行,以为是带来的相好,因此就照这个外形告知了州里的人。
其实烟柳和裴识夜样貌上并不相似,只是身形差不多,又刻意作这样的打扮,才会一时认错。邵岁颐脑海中短暂地浮现起明月的样子,却又找不到踪迹,就又散落了开来。
“殿下?”烟柳往前蹭了几步,“夜深了,殿下要歇下吗?”
灯火照耀下,显得人的脸庞越发精致,眼眸中光点摇摇晃晃的。
“别跪,”邵岁颐皱起了眉头,穿着利落的青衣,却委顿于地,当真不协调,“你站那边去。不,坐远点吧。”
邵岁颐自顾自坐下,翻看案卷,不再理会对方有多战战兢兢。许久,方才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
那边快要被忘了的人瞬间站起身:“殿下,仆俾来吧。”
邵岁颐不置可否,任由那人凑上前来。如何伺候她应该是黄县令手下的人吩咐过的,不做一些暧昧动作,干干净净地尽心服侍着。
片刻后,邵岁颐抬手止住了对方的动作:“手法不错。”
对方的声音中明显传出几分喜色:“那仆俾服侍殿下歇下?”
“我自己来,不要你。你今晚歇在那边。”邵岁颐干脆利落地截住了对方,指了指房中的软塌。
这个若不收下,还不知对方明天又会做出什么幺蛾子,倒不如止住这个头。就是收下又如何,难不成州府的人真以为送个人过来,自己就会忘记治水的事?
拖了一天,邵岁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只想着好好和对方硬碰硬一回,而不是这样稀里糊涂地似是而非地猜测。
至于这个人,皇子府大约还养得起一张嘴。
第三天清早,邵岁颐终于等到了一部分好消息。
去冀州大营送信的孟秉回来了,脸上难掩惊诧与惊喜:“殿下!”
此刻邵岁颐如昨天一般独自在房间,烟柳也已经出去了,见了孟秉的神色,心中一动,当即就问:“如何了?”
孟秉从大营一路回来,却似乎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将军她,答应了!两千兵,随后就到!”
第19章 紧相逼身契我已收下了,必不可能还给……
行军不如独行那么便利,孟秉清晨先到,到了未时,两千军士才来到谷前县郊。
黄县令也是懵的,满心都以为邵岁颐所说的不过是个玩笑,直到亲眼见到军队在城外安营扎寨,嘴都合不拢,眼睛瞪得差点就要出框:“这,这是……”
领头的小将叉手行礼:“殿下,两千军士已悉数集结于此,听从殿下调遣!”
黄县令回过了神,才有些父母官的样子,忙和师爷下属们商议,如何安抚民心,稳定军民关系,一边忙去了。
“你等驻扎在此,粮草随后就到,不得干扰谷前百姓,静候我调令!”邵岁颐沉声说道。
孚奎看准了空子,待回了城,方才和邵岁颐私语:“殿下可是与冀州军有什么旧交?”
“并无。”邵岁颐摇摇头。
“那将军如何肯借出这么多兵?”
邵岁颐笑道:“天潢贵胄,你以为是菜场买菜?我要多少她就得给多少,谁和她讨价还价?”
孚奎一时语塞。
邵岁颐敛色,同她正经解释了起来:“我和将军谈了笔买卖。”
“什么买卖?”
“军需这种东西,近两年一直不充裕,军中虽然没有短缺,但也没有往年丰厚,你知道吧?空养着兵,上面有些劲头不足。”
孚奎点点头,这事她确实有耳闻。近年来没有什么战事,冀州又是太平地界,附近更皇城吸引了目光,就不怎么受重视。
“我和将军说,借兵来,我有粮草和工钱给他们。”
“如此,这些兵的这些日的军需就不用从军中出,冀州大营那边就能宽裕些,”孚奎顺着捋思路,却依然疑容不散,“可这些粮草和钱财只是九牛一毛,应当不值得将军在意才是啊。”
邵岁颐摇摇头:“不止是图这些,还图一个长远。”
孚奎眼珠一转,恍然大悟:“如今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有其他要建造的事务,将军也就有理由和知府谈这些事,打个商量……果真是长远计。”
感叹了一回,孚奎又想起一事:“那军粮从哪里来?”
“原本不是已经定好了的吗?从冀州府调,昨日不是已经送来了?”
“可那些恐怕是按照数百人准备的,远远不够这些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