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被请进府中，隔着一层帘子见着个影影绰绰的人，她躬身行礼，见里头伸出一节皓白手腕，她垂眼低眉，丝毫不敢乱看。
“请郎中帮我看看，我这身子受过几回大难，不知可会影响子嗣？”
他听下人说过，男子头回承宠是有很大概率怀上的，他心里也不免抱了期待。
想着若是这身子无碍，说不定他也能……
郎中本以为是一趟轻松的活计，只需要请脉后再写上几个方子就成，这种为富贵人家求孩子的夫郎搭脉问诊的活计是相对轻松的，却不想搭上脉后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眼前的贵人请她过来是为了求子，但她所探得的脉象却让她犹豫迟疑，她觑向一旁带她过来的琉璃，猜测着这位贵人的身份，该不该把实情相告。
“郎中，我身子有碍吗？”陈璟察觉到郎中的异常，有些急切问道。
莫非前头当真伤了身子？
他想着自己以前常常锻炼，身体的底子算是不错，不过是一回毒药，一回刺杀，还泡了回水……
他嘴唇微颤，问道：“能养好吗？要养多久？”
到这时候，他也顾不得许多，掀开帘子起身走了出来，“大夫可有良方？”
大夫无意间抬头，看到这位贵人的模样，接着便垂眸不敢多看，这王府主子这模样也太过于出众，她唯恐自己犯了忌讳对贵人不敬。
“这是咱们王府的正夫，郎中有话不妨直说，若是我们主子身子出什么问题，殿下肯定会为主子做主的。”
琉璃是知道这些外头来的大夫都怕惹事，在一旁解释了一句，消她顾虑。
大夫擦了擦不存在的汗，颤颤微微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贵人脉象体内似是有残存避孕的药，不知贵人是否用过避孕之物？”
避孕？
陈璟眉目一拧，他才刚与殿下成婚，盼着孩子还来不及，何曾会用那种东西？
“从未。”
“那这……”大夫头大了，小心斟酌着用词，“这药量很轻，对贵人的身子倒是无损，若是不查出源头，子嗣上会艰难些。”
陈璟看向琉璃，琉璃立刻警醒，“大夫可否帮忙查查看是何处出了问题。”
陈璟最近没有喝药，若是有人动手脚，只能从吃食和随身的东西查起，还有这住的屋子……
“自然。”
大夫手脚发虚，眼看这位贵人是不知道这事的，里头不定有什么阴私，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在这时候走掉。
陈璟摆了摆手，去里头卸下随身之物，在琉璃触及他腰间的荷包时他伸手压下了，“这是殿下送我的，应当不会是这个。”
“主子查查吧，若是有心之人借着殿下送来的物件做手脚呢？”
琉璃还是取了下来。
陈璟看着放在托盘上的荷包，眼里的柔情肉眼可见，这荷包是殿下在丹阳时送他的，他几乎从不离身，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做手脚的。
但琉璃谨慎，他也不介意。
卸完随身之物，陈璟去里头榻上歇着了，大夫查这些还需要时间，他在想，谁会对他下手。
若说与他有冲突的无非是府上的两个小侍，他们是殿下的男人，与他天然敌对，对他下手是有可能的。
但他是正夫，即便没有子嗣也轮不到他们，更何况他们如今无宠，为了不存在的孩子害他也没必要。
还有林相。
林昭的孩子记在他名下，算是王府的长女，若说可能，她才是最有可能的人。
林相在京中根基深厚，又曾与殿下结亲，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放点药也是有
可能的，毕竟他不仅拒绝了她所提议的认亲，他的孩子与林昭的孩子也可说的上是对立的。
毕竟他没有孩子才可能会对林昭的孩子好，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天长日久的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这手段未免太轻了，她曾听殿下说过，宫里那位是被林相废了身子，神不知鬼不觉，如今也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只是……若是她对自己下手，她会考虑他的身子，只放了极轻的药量吗？
这荷包他随时都会换，若是哪天不戴，依着大夫的话，还是有可能受孕的。
或者说是试探？
他这边思索着，大夫很快就确立了目标，那香囊没有伪装，里头夹层的药材只要是个内行人很快就能发现。
“主子……”琉璃过来请他，面色凝重。
香囊被摆在了陈璟面前，那大夫原本还觉得事了了，查出来就好办了，不想陈璟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也有些坐立不安了。
半晌，陈璟摆了摆手，“送大夫回去吧。”
香囊摆在面前，他看着这与殿下的定情之物，脊背发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浇了一头冷水，原本看着这香囊总是格外喜欢，不仅是因为这是殿下送的，更是因为在丹阳是他和殿下感情转变之时。
他不明白。
他是多么心疼殿下，想要为她诞育子嗣，也曾与殿下恳切陈明，殿下分明应了他，又为何要对他做这样的事？
殿下若不想要孩子，大可与他直言，为何要这般待他？
看着那香囊，陈璟一颗心都要凉透了。
琉璃也同样震惊，送走大夫后回来，看着主子愣愣的坐着，他低低劝道：“主子……”
他脑中飞快想着各种劝慰的话，想替殿下分辨分辨，殿下分明待主子极好，没道理做这种事的。
但是陈璟抬了手，制止了他的话头。
“或许……或许不是殿下……”
他看着香囊，喃喃开口，“帮我处理了吧。”
当晚，他换了衣裳独自去了前头，见到上官臻时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完全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上官臻一见他就迎了上来，关切道：“我听说你今日请了大夫，是哪里不舒服吗？”
“无碍的殿下，可能是吃多了有些积食，大夫给我开了药，吃饭少用些就是。”
上官臻见他脸色还好，也就放下了心，又道：“府上也有医师，你如今是王夫的正夫，若是不舒服只管让下头人去唤她们就是。”
“是，殿下。”
陈璟言笑晏晏，不曾提丝毫不开心的事，只拉着她往回走。
此后月余时间一并如此，两人混迹在一处，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
上官臻渐渐发觉了他的异常，往日他于这种事上虽说享受，但从未如此主动，若是一两回是新鲜，现在日日如此，上官臻是真怕他身子吃不消。
私底下命人给长明院送进补的药材，上官臻见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她算是又高兴又后怕。
于她而言，这般行事自然是快乐的，但是她也察觉了陈璟的异常。
这回，她没有依着他，反而在关键时候停了下来，问他到底怎么了。
这种时候陈璟是十分难受的，眼尾泛着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憋的。
“我想要个孩子。”
一行清泪顺着眼尾落在床榻上。
“这种事哪有急的？”
上官臻眉骨一跳，视线下意识朝着外头地上的衣裳上看去，触及那香囊时她沉默了片刻。
对着陈璟却是心疼坏了，舍不得再搓磨他。
但这回过后，她就开始躲着人。
见着他时狠不下心，她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了，盼着他顾惜自己的身子，莫要乱来。
陈璟见上官臻躲着他，面容愈发冷峻，琉璃见了都觉得心惊。
殿下是当真不想要他生孩子。
不仅给他避孕的香囊，在听他直言后更是直接避而不见，他心里凄凄，这就是时人常说的喜新厌旧心思难测吗？
他
第一回感到心痛，疼到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长明院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杜小郎见状，又来了长明院。
对于此人，长明院的人都不喜欢，但他也算是主子，他们不敢说什么，琉璃进去禀报时说了，“若是主子不想见，奴才这就去把他打发了。”
陈璟朝着窗子外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请进来吧。”
他想了很长时间，照样是想不通。
殿下身边统共这几个人，且并不受宠，自他知道以来就没见殿下去过他们院里，且殿下对他情意甚笃，他们相互扶持经过那么多磨难，没道理殿下忽然厌弃了他。
他想了很久，只有一个可能。
杜小郎没想到陈璟当真能见他，他过来不过是看看情况，就算见不着人，见了长明院下人的情形也能探听一二消息，不想等了没多久，竟当真被请进去了。
“杜氏见过王夫。”
如今再见，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是不敢造次了，规规矩矩行礼参拜。
“起来吧。”陈璟无意为难他，很快命人上茶。
这下杜云乐更是受宠若惊了，抬眼时见着陈璟的神色，他心里暗暗思忖，事出反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