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将军火葬场了_Delonix【完结】(64)

  小小一个坛子,当然装不下一个大活人,即便是尸体也没法装得下,能塞进里头的只有骨灰、骨渣之类。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个死人,是死人留下的东西。江铣抱着这个坛子来显然是在气他,可江恒在愤怒之前,先感受到的却是一阵恶寒。

  江铣不会当真疯了吧。

  就为了一个庶人?

  江恒不知道他是真疯还是装疯,连声骂道:“还不快把这东西扔出去!”

  江铣倏然抬眸:“谁敢!”

  江恒一哽。

  “阿孟不会离开的。”江铣拍了拍怀里的陶坛,动作轻柔,眼神中饱含情意,神情竟有种痴态,“阿孟答应过,她会一直陪着我,就算现在……她也一直在。”

  江恒瞬间毛骨悚然。

  这下他当真不知道江铣是真疯还是装疯了。

  江恒有心想要唤下人进来,赶紧把这污糟玩意抢了来丢出去,自然,他自己是不敢碰的。可看江铣这渗人的模样,他又有些不敢唤旁人也进来见。

  “五郎,人已经死了,你让她入土为安吧。”江恒沉吟半晌,努力缓和着语气,尽量不惊动他,“要不我派人去找位能人选个风水宝地?也好有个来世嘛……”

  江铣正要开口,却有小厮闯过来,跪在门外道:“禀报郎主,五郎,外头……”

  “滚出去!”

  江铣现在的这副模样哪里能让人看,江恒当即便想让人离开,可那小厮连磕几个头,并不敢走。

  “回、回禀郎主,宫中来人宣旨,陛下召五郎立即入宫奏对。”

  父子俩俱是一怔。

  ……

  “林寓娘!你是瞎了眼睛还是没长脑子!你看看这能一样吗!”

  船夫正在下舱同人赌酒,听见响动掏了掏耳朵:“又开始了。”

  “唉,林小娘子也是真可怜。”友人附和道。

  众人俱是同情地摇摇头。

  自渡船开动以来,这样的斥骂声每日都要来上一遭,且都在差不多的时辰。每当快要落日时,众人便知道上房里的那位楚医工又要骂人了。

  林寓娘,也就是孟柔,正束着手立在楚鹤面前。

  “我、我……”孟柔拧了拧手指,她也想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啊?”

  “还敢问!‘衰’能写成‘哀’,‘食’字中间漏了一笔,‘醉’又写成了‘卒’!不是漏笔画就是缺半边,好个别字先生!”

  “老师,我错了……”

  “背书背不下来,抄写抄写不会,写字都要我从头教你,认错倒是爽快!夸你有济世救人之心,你还真就只有一颗心。你的脑子呢?你的手呢?你的眼睛在看哪里?!”骂着骂着,楚鹤突然恍惚起来,“我为什么要为难自己?我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收徒?船上这样多人,我怎么就挑中了你?我这辈子头一回收徒弟,就、就收了个这样的……”

  看楚鹤又陷入了自我怀疑,孟柔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她也很后悔啊!

  那日楚鹤提出收她为徒之后,孟柔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下来,左右她已经无处可去,跟着楚鹤还能学些东西,若是以后她也能同楚鹤一样治病救人,那该多好。

  况且楚鹤夸她呢,夸她观察细致入微,夸她有善心,是菩萨心肠,又夸她性灵纯正没有歪心思。

  或许她当真能成为楚鹤这样的人。

  可谁能想到学医这么难!要学认字,要读书,要背书,还要背好多书。从前她不是没学过字,在长安时她就学得很快,傲霜总夸她聪明。但这些聪明到了楚鹤跟前什么也不是,她从前勉强识得会写的几个字,到楚鹤面前一画就成了“别字”。

  楚鹤还总叫她别字先生,后来叫得多了,也不肯再让她叫他先生了,说是他不配,只让她喊他老师。

  早知道当初,唉,早知道当时就该下船的。

  船舱里地方小,孟柔的功课只能放在床铺上,楚鹤盯着字纸上的鬼画符自言自语好一阵,转眼恶狠狠地盯住孟柔,掏出袖中戒尺敲敲床沿。

  孟柔拧着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赔笑道:“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楚鹤郎心如铁:“拿来。”

  孟柔心里那一点点的后悔迅速膨胀成碗那么大,但这是她自己拜的师,如今师命在前,不得不从,只得闭上眼睛将手伸过去。

  “啪!啪!啪!”

  昨日打的左手还没好,前日打的右手又疼起来,几声巨响下来,孟柔险些憋不住眼泪。

  打都打了,骂却没完。

  “今日写字少一笔,明日抓药称量又少两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此粗心大意,明日施针煎药也是个祸害。”楚鹤冷着脸把字纸团起来扔在她身上,“我看你是别学了!”

  孟柔抱着字纸不知所措,眼眶险些包不住泪水就要落下来。

  “老师,我真的错了,我……我下次不敢了。”

  “滚!”

  孟柔委屈巴巴地看着楚鹤,他倚着床柱闭目养神,懒得再多看她一眼,孟柔在原地踌躇一会儿,只得抱着字纸蔫头耷脑地走了。

  正要替他关上门,又有个药瓶扔过来砸在怀里。

  里头传来楚鹤的怒吼:“下船之前抄写完,每个字都要对,抄不完不要来见我!”

  “是!”

  孟柔手忙脚乱地接住药,往前走了一段,回到自己的舱房。

  渡船下舱人满为患,三两银子一间的上房却还有空余,那日拜师之后,楚鹤便又找船家给她也单开了一件屋,孟柔原本还不大好意思,旁人拜师都要送束脩,她倒好,没拜师前就花了楚鹤许多钱,拜师之后花得更多了。

  楚鹤却说,他收她做徒弟不是为了让她受苦受难,日子过得好些,也能更早出师替他挣钱。

  当医工确实赚钱,也很体面。渡船开发不过十数日,楚鹤便将这船舱中上上下下所有过客都诊治个遍,能处理的当场便掏出针包处理,几针下去便见效;若是积年旧症,施针过后还要吃药,也都给开了药方让自己回家煎煮。

  船家常年行船,下肢经年肿胀,楚鹤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往他腿上戳了两下,拿刀子在他腿上开个口,流出来的竟不是鲜血而是黄水,黄水流尽了,伤口敷上白药,不过两三日便好全。船家大为惊奇,不但把孟柔住房的银钱退回来,这几日两人的伙食还好了许多。

  孟柔坐在窄小的舱房中,借着烛光敷上伤药,缠好纱布。

  怎么能后悔呢?这条路虽然艰难,却是她自己选的路。

  至少挨的每一份打都有来处。

  想着楚鹤替人治伤时,伤者感激涕零的模样,周围人的交口称赞,原先的那点懊悔,又被憧憬与希冀冲淡了。

  楚鹤虽然脾气暴躁,但孟柔知道,那也是因为她太过愚钝,太不成器。楚鹤本想让她在下船前背会《黄帝内经》,后来又说能背会《素问》就行;再后来知道她不识字,又说只要抄会全篇没有错字就行。

  不能有错字。

  老师说的没错,差之毫厘……总之差一点点,就是差上许多。

  孟柔提起笔,借着昏暗的烛光,眯着眼睛数清笔画,重头开始抄写。

  或许有一天,她也能治病救人。

  ……

  紫宸殿内,江铣身穿朝服跪在地上,身边是满地的奏疏。

  “……纵马犯夜,闹事惊马,骚扰城关,威胁两县官员,公器私用。”皇帝每念完一封,便将奏疏扔在他身边,“江卿,好厉害啊,几日的功夫,御史台弹劾你的奏疏都要堆满屋子啦!”

  “臣不敢!”

  “还说不敢。御史台连番上奏,家里寻不到人,公廨也不上值,无故缺位,如此懈怠。”皇帝悠悠道,“你是想造反啊?”

  “臣万死不敢!”江铣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事出有因,请陛下明鉴,臣家中有人走失,实在是,关心则乱。”

  皇帝笑起来:“乱成这样,朕都要以为是齐国公走失了。”

  “回禀陛下,走失的并非家父,而是臣……”

  “爱卿慎言。”皇帝道,“父母在堂,做儿子的另立别宅私娶,这是什么罪名,你自己清楚。”

  第48章

  皇帝竟然连这些小事都知道。

  别宅另娶,往小了说是不敬尊长,往大了说就是不孝。若当真被有心之人抓为把柄罗织罪名,丢官事小,只怕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江铣可以这样做,却不能将事情闹到皇帝面前来,否则,就连皇帝也保不住他。

  闹市惊马、触犯夜禁,江铣做得出来就不在乎被人弹劾。灭东突厥、生擒可汗的功绩终究是有些用处,所谓无故缺位,也不过是将先前浪费的休沐一并补回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若当初他没那么在乎权位,肯将耗费在公廨的时间用些在孟柔身上,她会不会……

  江铣闭上眼,强行将思绪扯回来。

  皇帝有意回护,也有意敲打,他知道自己应当立即痛陈己过,磕头谢罪,再感激涕零地表一表忠心,以示自己深受天恩,不胜惶恐。即便孟柔实则算不上外宅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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