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将军火葬场了_Delonix【完结】(60)

  江铣忍不住唤道:“阿孟,快过来。”

  孟柔却摇摇头。

  “江五,我要回家了。”她转过身,推开院门便要跨进去。

  两人分明站得这么近,可这距离却越来越远似的,江铣想要追过去,两只脚却像生了根扎在地上,动弹不得。江铣顿时急道:“不准走!我不许你走。你……”

  他分明就在这里,他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她总是想着要走?回家,她家在哪?何氏和孟壮根本不配做她的家人,这世上唯一与她有牵系,她唯一应当记挂着的,分明是……

  江铣急得满头冒汗,口不择言道:“我手上有你的身契,你已经被我买下来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你还能去哪里!”

  孟柔果然停下脚步。

  江铣松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翘起唇角:“阿孟,过来,回到我身边来。我们还同从前一样。”

  “不能了。”孟柔轻声说。

  她转过身来,如远山的眉,如杏核的眼,五官秀致,雪肤花貌,一如从前。

  可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再看向他时,却不会再为他泛起依恋的笑意。

  “身契困得住活人,却困不住死人。”他从未见过孟柔这样冷淡的神情,她严厉甚至近乎苛刻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已经死了。”

  ……

  夜深人静,在厢房外值守的珊瑚正撑着脑袋打瞌睡,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声音吵醒。

  厢房里哐哐当当的像是在修房子,珊瑚忙敲门道:“五郎有什么吩咐?”

  那声音顿了一瞬,江铣的声音传出来:

  “滚。”

  珊瑚不敢抗命,又不敢真离开,站在堂下揪着袖子团团转,屋里声音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在后头庑房休息的砗磲等人也都被惊醒,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贼人进院子了?”

  问了半句,砗磲便被珊瑚拉到一边,两人一起对着窗户上透出来的影子愣神。

  “五郎这是真疯魔了,哪有人大半夜在屋里劈柴火的。”

  珊瑚连忙捂住她的嘴。

  下人们在寒风中站了半晌,正要散去时,突然听见里头五郎道:“来人。”

  窗上影子照得分明,他手上拿着刀,方才又疯了似的到处劈砍,众人怕他是砍够东西准备要砍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上前应声。

  正缩着抱在一起取暖,里头人影动了动,房门被推开,屋里头满地的木屑跟着飞出来。

  江铣一手提着刀,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串璎珞,赤金如意的璎珞圈嵌着佛家七宝,上头还坠了许多珍珠和金银珠串,一旦晃动便琳琅作响,看上去又华贵又有分量。

  这是江铣砍碎床榻后在床底发现的,盛装在捧盒里,同他送给孟柔的那串琥珀璎珞并排放置在一起。

  这样的宝石璎珞,他从没有给孟柔置办过,也并不是大夫人会送的廉价货。

  珊瑚和砗磲一见那璎珞便低头哆嗦个不停,江铣侧目,披着裘衣缓缓走下台阶。

  “说,这是从哪来的。”

  第44章

  正房内重新燃起了碳炉,即便江铣不常回家,这里也是日日都有人打扫的,这原本就是偏院之内的主房,也是江铣正经的起居之所。

  他坐在上首,珊瑚同砗磲跪在地上,看着立在他手边的刀,不知是冷得还是怕得,都有些发抖。

  “……七娘子,不对,是忠国公夫人。”上回江婉回门时,家里上下便改了称呼,珊瑚道,“忠国公夫人于流觞亭设宴,请了孟娘子去做客。

  “这璎珞原是二少夫人的嫁妆,人人都知道的。那日在宴席上,孟娘子看着这璎珞喜欢,便当众向郑娘子讨要,郑娘子当着客人的面不好推拒,便解下来送给了孟娘子。可后来孟娘子的衣裳被、被侍女泼湿了,中途离了席,或许是手忙脚乱,没能顾得上拿这璎珞,郑娘子便让石榴亲自送了来院里。”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砗磲道,“府里人人都是这么说。”

  江铣盯着那璎珞好一会儿:“你们听见了,确实是她自己要的?”

  珊瑚同砗磲对视一眼,嗫喏着不敢说话,江铣持刀在地上点了点,两人立刻摇头道:“是听府里人说的。”砗磲又多添一句,“人人都这么说,应当无误吧。”

  “所以那一日,你们竟是让她自己去赴宴。”江铣视线缓缓扫过两人,“好厉害的奴婢,你们倒比她更像主家。”

  “五郎容禀,孟娘子并没叫让人跟着,奴婢们并不知道……”

  江铣几乎要被气笑:“你们是从东院来的,在东院里,你们也是这样当差?”

  两个奴婢立时磕头谢罪:“五郎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哈!现在孟柔走了,她们便是想要再轻慢也无处可施。

  “自去领家法。”

  “五郎!五郎求您饶命!五郎!”

  砗磲仍在求饶,珊瑚瞥了眼他脸色,连忙拖着砗磲一道出去了。

  现下还只是受家法,再求下去,保不齐当真要丢命。

  婢女们出去跪在堂下领罚,江铣听着她们的痛哭声,手指缓缓蜷起。

  他素来知道江府下人很有些拜高踩低的本事,但他没想到,就在他自己的院子里,连侍女也敢对孟柔不恭敬。

  江婉笄礼那日孟柔落水是为救人,江铣原本没有多想,只把所有事情记到大夫人头上,可他直到现在才知道,那日孟柔为什么会掉进水里,她不懂规矩,更不懂得世家名门那些见不得光的道理,身边无人随侍,无人提醒,她见着有人落水便理所当然地去救。

  若是珊瑚和砗磲随侍在侧,她何至于此。

  那日孟柔被崔有期按在堂下掌掴,是否也是这般痛哭不止?

  至于这件璎珞,满府里都说是孟柔自己要的,郑瑛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推脱才送给她。可孟柔若当真喜欢这璎珞,拿到手后为何从没见她戴过?反倒藏在床底下。

  像是根本不想看到这物件,又或是根本不敢看。

  世家高门的女郎,便是羞辱人、磋磨人,也别有一番本事。若说大夫人那两担箱笼是默不作声地下了孟柔的脸面,郑瑛的这一串金璎珞,便是当众踩了孟柔的脸面。他几乎可以想见那日情状,孟柔素来笨口拙舌,又是那样的出身,同郑瑛、江婉这些人说话,天生便低了一头,只怕糊里糊涂被人欺负了也只知道哭,连骂回去的本事都没有。

  可笑他那时见孟柔同傲霜交好,见她努力学规矩,还以为她是被江府的金银富贵迷了眼,当真想着要做一个面壁虚构的高门贵妇人。

  他从未想过,他自己已经不是安宁县的江五,孟柔如何还能是从前的阿孟。若是不学会规矩礼仪,若是不学着穿戴那些不合适的首饰衣裳,若是没有强撑出一副不属于她的高贵躯壳来,她怎么能抵御那些明里暗里的打量和私语。

  江铣原该保护她的。

  他原该为她撑腰,为她出气。可他做了什么?孟柔上京以来,他送过她的唯一一件首饰,竟是一件琥珀璎珞。

  一件璎珞。

  他从未见孟柔佩戴过。

  可他竟从未生疑,从未在意。

  ……

  正午时分,一行人抬着箱笼从偏院出来,浩浩荡荡地往南院走,似乎是怕动静太小,旁人不知道,甚至特地绕远路在后花园转了一圈,也不怪他们绕路,要搬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竟有几乎上百个箱笼。最后一抬还没出偏院门,前头南院门前都快站不下人了。

  石榴听得通报慌慌张张赶出来,满地都是开着盖子的箱笼,打头的是满满两箱金银珠宝,翠玉的对镯、硕大洁白的珍珠串、镶嵌各色宝石的步摇,全都不要钱似的堆放在一起;再往外一圈是成匹的鲛纱、锦缎、织金,毫无章法地叠得高高的,最顶上的没放稳,掉落在地上也没人管;后头尚未来得及放下的,则是些对瓶、假山、奇石之类的摆件,十分珍奇,但搬抬的人手脚粗笨,动作粗鲁,十成十地暴殄天物。

  周围仆从洒扫的洒扫,整花木的整花木,看着像在忙活,实则都竖着耳朵、斜着眼睛往这边探看。

  石榴气得俏脸通红:“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江铣袖手站在门边,连个眼神都没给,松烟上前作揖道:“咱们五郎是来给郑娘子道谢的,小小礼仪,不成敬意。”

  这样声势浩大,哪里是道谢,明明是上门来示威。

  石榴气得直跺脚,可她一个下仆,冲着松烟还敢甩脸色,对上江铣便没了胆气,跑回屋里一小会儿,又有位嬷嬷一道走出来,嬷嬷是郑瑛的陪嫁,也是她的奶母子,便是在二郎和郎主面前也有几分脸面,又是从郑家出来的,见多识广,并不怎么怕江铣。

  “五郎当真客气,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您还是领回去吧。”

  江铣终于拨冗看过去。

  “某今日上门,是为多谢二嫂相赠璎珞之恩。”江铣从手边上的箱笼捡出那串金璎珞,随手抛进院中,璎珞圈子摔在地上立时变了形,宝石崩碎飞溅,“如此贵重的物件,阿孟受不起,我便替她做主归还了。另附上这些作为赠礼,算是谢过郑娘子的照拂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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