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尸臭。
县丞虽然品秩不高,但能在天子脚下当差,也并不是什么没来头的小人物,只是看着江铣通红着眼眶,一副动不动就要吃人的罗刹模样,还是不免两股战战。
“将军,中郎将,这、这不是您派人来让我们寻人嘛。这都过去多少日了,您说的那位孟娘子,咱们确实是没找到……没找到活的嘛。”
初四那日确实没有个姓孟的女子拿着假过所出城,在这之后几日也没有。不良主帅收了钱,也肯尽心办事,这几日明里暗里地就差把整个万年县倒转过来翻一遍了,就是没找着人,他们甚至把所有年龄仿佛的,样貌略吻合的女子全都描摹成画像给江铣辨认,可还是没有。
排除了所有的可能,唯一剩下的,便只有屋里这个了。
江铣一把抓着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你放肆!”
县丞连连告罪,求助地看向他身边随从,松烟连忙上前劝道:“五郎消消气,卢左堂不是那等搪塞之人,或许另有别情呢?”
终究还是要靠他们寻人,江铣拧眉松开手。
县丞扁着嘴整整衣领,瞥他一眼,确实惹不起,只能拱拱手道:“将军容禀,初四那日确实无人闯关,在那之后想要伪造过所假冒出城的也都是些盗寇小贼,不值一提。但是前几日有人来报,是在黄渠里头发现具女尸,因为发现得太晚,面目有些辨认不清了……”
一边说着,一边朝后摆摆手让仵作把门打开。
“县里这几日没人报案说有女子失踪,女尸的身份暂时还在排查,也不一定就是那位孟娘子。但若不幸……将军莫怪,您只远远望上一眼,瞧瞧究竟是不是她?若当真不是,底下的人也好继续再尽心帮您追查,您说是不是。”
第43章
今日已是十四,距离江铣托他们找人已经过去了八日,距离那位孟娘子失踪也已经过去十日。
万年县不良帅得了江铣的银子,自然是把手下全都铺出去帮忙寻人,只是万年县统管朱雀大街东侧五十四坊,这头住着的达官贵人比长安县多多了,最受圣人宠爱的晋阳公主府邸就在兴道坊,比江铣更难伺候的也不是没有。他要寻孟柔,别家勋贵、高官、皇亲国戚,那也有个什么猫儿狗儿丢了要寻,每日的要事公务并不比长安县少,可不良人全都撒出去了,这些脏活儿累活儿繁琐活儿,谁干?
江铣在战场上立过首功,又在皇帝面前留了名,县丞收受他的贿赂帮他办事,实则不是为了贪那点钱财,而是知道他如今风头无两,乘机攀点交情。
谁料八日过去,人还没找着 ,县衙里的公务都快要堆积成山了。
“……仵作验过尸,年岁大略对得上,推算时日,她落水的时候在月初,也就是初三、初四,再晚不到初五,这同您要找的那位……日子也对得上。”卢县丞道,“下官去探问过,初四那日春明门附近确实有人落水,但城门防卫站得远,没看清有没有救起来。”
江铣一言不发,卢县丞看不出他想法,想了想又补充道:“但黄渠离春明门这样远,说不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也有可能是下官多想了。”
仵作弓着身子推开房门,为了减缓尸体腐败,停尸房里常年存着冰,就连冬日也不例外,一打开门,含混着腐朽味道的冷气乍然散开来,惹得县丞和松烟都遮着口鼻别过脸,只有江铣同仵作早习惯了这味道,并没有下意识避开。
所以,江铣一抬眼便瞧见了。
他终于明白县丞为何无法确定死者身份。说是女尸,实则若不是身上套着的裙裳,只怕也难以说清这到底是男是女。大概是因为在水里泡得久了,尸体皮肉鼓胀得像个一戳就破的盛满的水囊,浮肿得木床几乎放不下,简直不成个人形。尸体身躯肿胀,面目、五官也都烂成一团,舌头外翻,牙齿暴露出来,两只眼睛……那原该承装两个眼睛的框子也承装不住,两颗硕大的眼珠只得掉在外头。
县丞早料到江铣大概不肯进屋,特地让仵作摆在正门口,可一开门,当即便把他自己恶心得转过身吐了。松烟原本苍白着一张脸强忍着,可看见有人吐了,胸腹翻涌一阵,也跟过去吐了一地。唯有仵作见惯这场面,并不觉得有什么。
江铣是待过牢狱也上过战场的人,各种奇形异状、死状惨烈的尸身,他见得多了,甚至自己也差点成为其中一具。
再骇人的场面他也不是没见过,可当望见屋里的情形,他却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五郎?”松烟吐过一阵,抹了抹嘴又跟上前来,“五郎,您若是辨认过了……”
江铣充耳不闻,只望着屋里的女尸怔怔发呆,松烟也只能鼓起勇气,捂着头脸往里瞥。
看清之后顿时惊呼道:
“这、这不是孟娘子的……”
女尸身形肿胀,面目也辨认不清,可是那身衣裳,那身衣裳……
孟柔不是
第一回闹着要离家,她先前就闹过一场,那时江铣满府里寻人,松烟也跟着搜查过,当日江铣抱着孟柔从假山中出来时,松烟也曾给二人照过灯。
只是匆匆一瞥,原本不该给松烟留下什么印象,只是长安城里,国公府中,人人都身穿锦绣衣裳,就连马棚里牵马的小厮也不例外。反倒是孟柔,江家五郎的房里人,被找到的时候竟然穿着一身葛布衣裙。
这样简陋的衣衫,这样粗糙的布料,这样没有一丝花样的裙裳,根本不是国公府所用之物,可江铣和松烟却同时怔在当场。
县丞摸了摸下巴:“中郎将……”
江铣没应声,一双眼睛仍旧直愣愣地盯着木床上的尸体,松烟看了两眼不敢再看,连忙问县丞道:“她身上可还带着别的东西?”
县丞也不清楚,转眼看仵作,仵作连忙弓着身作揖道:“有的,有的。她手里握着枚花钱,似乎是重要之物,攥得紧紧的,小的废了好些力气才拿出来。”
说着便往屋里去,从桌案后头拿出那枚银花钱,在身上蹭了蹭双手递过去。
松烟没敢接,转头看江铣,江铣尤在怔愣,慢一步才迟缓着转开眼。
仵作手上握着枚精致的银花钱,中间开了个孔,上头原本应该系着绳子,但是早在水里泡得朽烂了,只剩下点红色的断线。
“不是她。”
江铣撑着廊柱勉强稳住身形,长长吐出一口气,不过是瞬息之间,他竟然就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看见那枚银花钱,竟感觉劫后余生。
“不是她。”江铣又重复了一遍。
县丞急道:“哎?这、这怎么……您不再认认了?”
江铣直起身,看也没再看那具女尸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从未见过那枚花钱,那不是孟柔的东西。江府这样的人家,一向只用金子打吉钱,成串成串地赏赐给下人,用白银打这些玩意,于江府来说太过廉价,于孟柔来说又太过奢侈。她拥有过的银物什统共就只有作为嫁妆的那支银簪子,也早熔了给他补玉佩。
那根本就不是孟柔。
一口气走出好几里,站在坊道正中央才发觉今日是骑马来的,马还拴在万年县廨,幸而一回头便看见扯着缰绳,匆匆赶上来的松烟。
“五郎,您……”松烟欲言又止,“您这几日也累了,不如回去好好歇着,明日再继续找?”
歇?
江铣这几日确实没怎么合过眼,可要让他就这么回去歇着,也是万万不可能。
孟柔还没有找到,若是在他休息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怎么办。
江铣翻身上马,没回江府,也没回公廨,而是仍旧往春明门去。
所有城门,他都必得再去查问一遍。
……
江铣终究还是回了趟家,问过府中下人,确实从没有打过什么银花钱,这才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他这几日没上值,吃住都在西市那个小院子里,已经是夜禁,也没有必要为了这个多跑一趟,江铣洗漱过后便回到西厢房,直接在床上合了眼。
屋内陈设依旧,床榻也是日日有人打扫,就连孟柔都好像从没有消失过,枕畔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一伸手,却没能捞到人。
或许是触景生情,又或是因为白日刚受过一场惊吓,这一晚,他竟然梦见了孟柔。
安宁县的院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他同孟柔亲手攒下的,他在那里住了整整三年,那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年,每一处缝隙,每一处裂痕,他都清清楚楚。
孟柔穿着一身碧青裙裳,手里攥着枚遮阳用的蒲叶,双颊晕红,鼻尖冒汗,白生生的一个小娘子,水灵得不像话。
她就这么站在门前冲着他笑。
江铣仿佛也忘了许多事,一见着她便打从心底里发软,柔软的情绪漫上来。
“阿孟,过来。”他说。
孟柔仍是笑,眯着眼睛极高兴的模样,眉眼弯弯,挺翘的鼻头上泛着光点,连烈日都这样爱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