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院子实在太大,从偏远到这里足足走了有两刻,不但大,还处处都漂亮,都精巧,比城隍老爷殿里的壁画还漂亮,不但有层层叠叠的高阁楼台和看不见尽头的游廊,就连崇山和湖泊也都装了进来。
地方大,人也多,她们路上少说也碰见了三十多号人,有的在给盆栽浇水,有的提着水桶在擦栏杆,见了她们都行礼道:“岑嬷嬷好,问孟娘子安好。”
岑嬷嬷习以为常,目不旁视地走过去,孟柔不知该不该回礼,只得点头朝她们示意,再匆匆赶上去。
心中暗暗纳罕:她们为什么都识得她?
到了住院,岑嬷嬷让孟柔在外头候着,自己先入内通报,孟柔正走得腿酸,兼又好奇,踮着脚尖往里头看,便看见这婆母慈爱,姑嫂和睦相谐的景象。
她并不知道这都是谁,只从称呼上猜测出三人的身份。
想来,坐在最上头那位慈眉善目的妇人,就是她的婆母,江五的母亲。
正想着,岑嬷嬷招手让她进去,果然领她到妇人跟前:“孟娘子,快来拜见夫人。”
新妇见尊长要行礼,孟柔没正经学过,只看过旁人家成亲,便依着记忆中的模样躬身行礼:“问母亲安好。”
江五的母亲也是她的母亲,这一声称呼在孟柔眼里再合适不过。
孟柔低头行礼,露出领口边霜白的一截颈。
场上众人面色突变。
孟柔身形瘦削,一头乌鸦鸦的头发紧紧盘成髻,素色罗裙将腰肢收成柳条一样,肌肤在日光下冰似的透亮,白生生的脸,如远山的眉,如星子的眼,确乎是位极漂亮的小娘子,小妇人,只是看她身上浆洗得发白发硬的粗葛布、头上光秃秃的一根木簪子,伸出来的一对白藕似的手臂,连只素银镯子也戴不上,双手关节粗大,指节肿胀,显然是被粗活磨砺而成。
明摆着的低贱身份,衣着打扮比外间洒扫的婆子还寒酸,竟对着崔有期开口就称“母亲”?
崔有期竟也没生气。
“好孩子,快免礼,一路上辛不辛苦?真是让你受累。”
和煦的态度瞬间抚平了孟柔满怀不安,她绯红着脸上前,小声又叫了声母亲,摇头说:“不辛苦。”
崔有期拉着她的手,欣慰地看来看去。
郑瑛和江婉对视一眼,都不清楚这是什么戏码。
“快来都见见,阿孟是五郎的人,昨日才刚从并州赶过来的。”崔氏拉着孟柔介绍另外二人,“这是二郎家的娘子,娘家姓郑;这丫头是五郎的妹妹七娘。”
原来是二嫂和七妹。
孟柔心想,嫂嫂和妹妹都是平辈,应当不必作长揖,就对郑氏屈一屈膝盖,只对江婉点点头。
郑瑛皱起眉心,看一眼大夫人,终究没说什么。
江婉则热络地开口:“原来是五嫂嫂。”
崔夫人同郑氏都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没人叫停,江婉便继续说下去。
“嫂嫂姓孟,又是从北都来的,莫非是平陆孟氏?”
平陆?孟柔依稀听县上老人家说过,并州似乎是有个平陆县。
她没听出江婉语气中的戏谑,摇摇头:“我是安宁县人。”
崔氏又问道:“对了,只听说你姓孟,不知道名。家里还有些什么别的亲人?”
孟柔照实说了,父亲早逝,家里还有母亲和一个弟弟,然后说:“我叫孟柔。”
真奇怪,岑嬷嬷都找到安宁县去了,怎么大夫人竟连她的名字也不清楚?
或许是江五没同她说得太详细吧。孟柔很快把这疑惑抛诸脑后。
郑氏突然放下茶碗,认认真真地看着孟柔,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江婉也好似失了声,好一会儿才恢复声音,干巴巴道:“原来是阿柔嫂嫂。”
崔夫人微笑:“强自取柱,柔自取束,果然是个好名字。”
孟柔不识字,没念过书,不清楚这是什么典故,只觉得应当是好话。
她名字也确实有些来头。安宁县地方不大,认字的人统共就那么几个,家里生下孩子起名,大多是按序齿起个“大郎”“三娘”,再不然就按日子起名“初九”“七夕”之类。
孟柔的阿爹当年便是这样得来的名,他一直不大满意,到孟柔出世,便特地上门请里正在辞书上划个名字。
里正老爷说:“女儿家,柔顺最好。”便叫她作孟柔。
后来弟弟出世,也是这样起的名,说是能够康健平安。
也是因为这点缘故,乡里人唤他们姐弟俩时,总是称呼“阿柔”、“阿壮”。
如何起的名,县里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孟柔就都说了。
崔夫人连连点头:“好,好。”
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好。
认过亲,崔夫人体恤孟柔奔波劳累,让人送她回院。
“这是我的义女,名叫傲霜,是个通达的人。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就是,不必客气。”
傲霜一直在崔夫人身侧打扇,听见吩咐就把雀尾扇交给旁人,过来朝孟柔问好。
“孟娘子,请随我走吧。”
孟柔有些犹豫,又等崔夫人说了一声“去吧”,才恋恋不舍地跟着离开。
第一回见亲就这样草草结束。
人已经走远,堂屋里寂静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放肆至极,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崔夫人侧目,郑氏只是喝茶,而江婉已然笑得快喘不上气。
“母亲同她说什么呢,‘强自取柱,柔自取束’,她这般无礼,岂能是读过荀子的人?
“孟柔,柔娘,真真是好一个柔娘!”
第4章
“咱府里顶头长辈只有郎主和夫人,二位膝下统共四子一女,大郎十二年前得了热病,不幸夭亡——这也是大人们的伤心事;二郎如今正在太常寺任少卿。
“二少夫人娘子方才见过的,少夫人出身荥阳郑氏,规矩严谨,平日也喜静,无事不爱出门;二郎之后就是五郎,五郎之后是七娘子,孟娘子方才也见过,闺名婉娘,今年正要办笄礼;
“七娘之后是十二郎,才垂髫,开蒙不过半年,已能识得许多字,今日本该一同来见礼,只是戴娘子正抱病,十二郎便留在东跨院侍疾。
“眼下府里人虽少,但等到年节时候,兰陵江氏的族人们上长安祭拜宗庙,便热闹极了……”傲霜一边说着,一边打起挡在眼前的花枝,笑吟吟看孟柔,“我这人就是爱碎嘴,娘子可莫要嫌我多话。”
孟柔听得一愣一愣,但仔细一想,家里统共多少人,有哪些人,所有情形竟都给理顺了。
忙又问道:“你刚才说的戴娘子,是……”
这回傲霜顿了顿才道:“世系传继,胤绪其重,郎主娶戴氏、卢氏、樊氏三位娘子为妾。戴娘子生大郎、五郎有功,又因常年抱病,郎主特许迁居东跨院静养。十二郎的生母卢娘子,在生产
时伤及元气,不幸未见小郎扶床便去世,后来……郎主怜恤戴娘子接连失子,特准十二郎侍奉戴娘子左右。”
至于江婉娘的生母樊氏,原是大夫人的侍婢,放良为妾后仍随住在主院偏房。
“哦……”孟柔若有所思。
难怪江五在安宁县三年都无人探望,难怪江家这样富贵,却放任江五伤病得快要死了都不管。
养娘哪有生娘亲。
大夫人待人再和煦,终究不是江五生母,自然会有难以照料的地方;戴娘子虽是生母,却是妾室。
一个妾室,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唤旁人作母亲,又怎么拿得出银钱,使唤旁人出远门给她儿子治病?
孟柔想起刚嫁给江五时,又要照顾他换衣上药,又要日夜替人浣洗衣物攒钱请医工的辛苦,还有江五咬牙一次次尝试起身,却一次次摔倒的绝望,若是当时能有些助力,何至于这样艰难。
她不禁叹息。
幸而如今一切都好了。
听了这么多,她仍有不太明白的地方,当年江五到底是如何到的安宁县,又怎会从富贵郎君变成一介军户?
原想再细问,忽而一队仆婢经过,叉手行礼:“傲霜姑娘好,孟娘子好。”
傲霜朝她们回礼:“各位姐姐们也好。”孟柔跟着点头应答。
被这么一打岔,竟忘了刚才在想什么,孟柔敲一敲额头,又疑惑道:“我才刚来两天,怎么好似人人都认得我。”
这话她先前就想问岑嬷嬷。
傲霜笑道:“孟娘子不必惊讶,能进内院伺候的都是家生奴婢,从小就在主人跟前,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送到偏院门前,傲霜叉手向孟柔告别,孟柔也学着朝她回礼道谢。
傲霜直说不敢:“本就是应分的,怎受得起娘子一声谢?”又道,“娘子若想拜见戴娘子,我回去路上恰好经过东跨院,能替您通报一声。戴娘子性情和顺,想来不会不答应,若是应下,娘子明早直去就是,若是不应,我再使人通报娘子,也省的您辛苦再托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