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才站起来,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白白死去吗?
孟柔心里不甘,更替江五不平,就这么凭着胸中一股意气,孟柔壮着胆子,日日上县衙求县令帮忙寻人。
这其实很没有道理。生死之事只由天定,人力哪能有所转圜?
县令倒是拨冗见了她,却说她是找错了地方,大秦军民异籍,军士有军府管辖,不与县衙相关,叫她自去军府寻人。孟柔打听着地方寻去军府,可军府上留守的军士说不认识江五,又说都尉不在,营中无人主事,赶她离开。
再多问几句,便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让她耐心等候朝廷抚恤,总能轮到的。
孟柔只好回家,但她并没有气馁,今日天不亮又去县衙求见县令,衙役却说县令前几日出门了,并不在县里。
她只好又回了家。
接连碰壁几次,就算是她也不禁开始想。
若是……若是江五没出意外,又怎么会到现在还不回来?
岑嬷嬷道:“五郎生擒可汗有功,已被陛下点为检校右卫中郎将留任长安,只因军务繁忙,一时腾不开手,这才没来得及与娘子团聚。”
孟柔被这天大的好消息砸得晕晕乎乎,又听岑嬷嬷道:“马车就在外头,请娘子快收拾行李随我等上京去吧。”
“上京?”
对,对。江五在长安,她当然也要上长安去同他团聚。
可要想上京,得先有过所。
凡百姓想要离县,得先经县衙请过所,再由州衙允准签给,没有过所,出了并州就是逃户流民,没进长安城关就会被人抓起来。孟柔懊恼道:“我刚才从县廨回来,他们说明府不在,这几日都不开衙。这可怎么办。”
何氏瞪直了眼:“你怎么又去县廨!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去,惹恼了差役能有好果子吃?别到时候连累我们也跟着……”
骂到一半才想起有外人在,朝岑嬷嬷赔笑道:
“阿柔说的是,县衙不开门,没有过所可怎么办?”
就算县衙肯让办,签办过所也得花上两三个月的功夫呢。
“这道不难。”岑嬷嬷微笑:“回去路上经过州治时,请刺史府衙盖印就是。”
那可是刺史!比县令还大的官,人人见了都得下拜。
岑嬷嬷虽自称奴婢,不但身穿锦衣,前呼后拥,排场比县令夫人还要气派,提到刺史衙门时竟都神色如常。
母子三人面面相觑。
沉默半晌,孟柔道:“你们真是江五的家人?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弄错了……”
“怎么可能弄错!”没等岑嬷嬷作答,孟壮唰地站起身,“她们是江五……姐夫的家人,自己家人,怎么可能会认错。阿姐,你家里的人派马车来接你,还不快收拾东西,天黑了路可不好走。”
何氏也反应过来,推着女儿往内屋走。
“对,对。快别再耽搁了,赶紧收拾东西上长安去吧!”
……
长安,齐国公府。
江铣回来时已经宵禁,坊内各处都在敲鼓,奴仆们正在挂灯,看见他都放下手上活计,叉手行礼。
有的喊:“五郎回来了”;也有的喊:“中郎将回来了”。
从称呼上就能辨别是哪房的人,唤他五郎的多是大夫人院里的,倒不是瞧不上他,父亲在家里也被通称“郎主”,没谁会管他叫国公爷,二哥正任太常少卿,也没人以他官身称呼。
只有东院阿娘的人,等不及“检校”二字划去,便都叫上了“中郎将”。
走过长长的游廊,跨过垂花门,江铣所住的偏院在府里西北角,他从七岁起便住在这里,离家三年回来了,就仍住在原处。
转过影壁,侍婢珊瑚和砗磲上前行礼,告诉他女客已到。
江铣随口问:“什么女客?”
侍女们交换个眼神:“是岑嬷嬷亲自送来的,说是从安宁县来的女客。五郎不在,奴等不敢擅作主张,暂且安置在西厢。”
安宁县?
江铣挑眉,掀袍往西厢房去。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透过直棂窗能影影绰绰看见外头的灯影,原只是星星点点散落在各处,突然聚集成一团,热热闹闹地朝这里来。
灯影迅捷地逼近,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孟柔不安地揪紧包袱皮,看着侍女们举着灯鱼贯而入,房里瞬间亮如白日,她看见了站在门边的江五。
江铣踏进房门时,见着的就是孟柔惊惶又无处可依的模样,但那双清凌凌的眼一旦瞧见他,紧张与防备便陡然散去。
像只落入陷阱的鹿,依赖地望向前来拯救她的猎人。
第2章
江五手脚齐全,全须全影,身量似乎比离家前还高了些许。
孟柔素来知道他生得好,在安宁县时,就只穿着粗布短打也能像支青竹一样俊俏,站在门边便能惹来不少娘子的目光,如今升了官,换上绯色圆领锦袍,脚蹬长靿靴,腰系蹀躞带,便比从前又多上许多矜贵之气。但确实还是那个江五。
他确确实实平安从北境回来了。孟柔一颗高高悬着的心,直到这一刻才算放下来。
她想同从前一样唤他的名字,抱怨他既然平安,为什么连封信也不知道往家送,白白叫她担忧了好些日子;又想问他在战场上辛不辛苦,累不累,有没有受伤,腿伤可曾发作过;还想问他究竟是怎么立的功,陛下是不是真像岑嬷嬷说的,不仅亲自接见他,还点了他做将军?
孟柔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话想问,哪怕江五未必会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就算说了她也未必会懂。
侍女们动作轻快地点上灯,倒着退出去,合上门。
屋内只剩下夫妇俩,孟柔扬起笑脸:“江五……”
“你怎么来了?”江铣问。
孟柔怔在原地。
他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孟柔疑心是自己听岔了:“我、我是坐马车来的。”
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包袱。
江五似乎笑了,但走过来时神情却很冷肃。
“怎么一直傻站着,也不知道叫人点灯?”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该点灯,还是不知道该使唤人?
孟柔说不清楚。
她垂下头,看见自己灰扑扑的鞋尖靠在一起,边上就是张雕花高凳,她晌午一进门就看见了,但好几个时辰过去,也没敢坐一坐。
江五走到近前,烛火投下的影子能把她整个人笼罩在内,孟柔能感觉他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
她仍旧低着头,鼻头没来由地发酸。
好一会儿,怀里的包袱被人抽走,身体也一轻,江五竟把她给抱了起来。
“江五,你!”
包袱落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孟柔已经顾不上了,摇摇晃晃地扶着他肩膀,又惊又恼:“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江铣充耳不闻,大掌牢牢扣着她腰肢,仰着头看她,眉眼间满是戏谑,哪还有刚才的冷漠。
“阿孟,你是来找我的,是不是?”
孟柔只觉得他在说废话:“是什么是,不是来找你,我还能找谁?”又慌乱道,“小心你的腿!”
一想到他腿伤,孟柔瞬间忘记了委屈。
江五从前在安宁县时就这样,好不容易才治好的一双腿,他却从不珍惜着用,冬日浸冷水夏日扛重物,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真折腾疼了又咬着牙不肯示弱,只生生忍过去。
也不知道这几个月他腿伤有没有复发,孟柔是真着急了:“你快放我下来!”
江五不但没松手,还乐悠悠地看着她,她越是着急,他脸上笑意便越深,仿佛看她挣扎是个极有趣的乐子,孟柔顾忌着他的腿伤不敢动作太过,看清他正要往床边去,又忙拍他肩膀:“我、我没洗呢。”
江铣停步,看向她。
当了三年的夫妻,只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孟柔脸皮薄,脖颈和耳根早就红成一片,江铣原只想逗弄她,掌心抚着纤细柔韧的腰,望着那点绯红,眸
光便深了些。
“你要洗什么?”
江铣凑过去同她咬耳朵,惹得那点红蔓延得更广,眼看她真是臊得不行了,才笑着退开,侧身向外头问:“热水备好没有?”
孟柔正糊涂着,听见有女声隔着门应道:“回五郎,已经备下了,是现在就要用吗?”
她这才知道,刚才侍女们点上灯后竟然没走,一直候在门外。
方才的打闹也不知道被人听去多少,孟柔又惊又羞,看江五闷笑的模样,分明是故意的。
俏脸顿时涨得通红:“江五!”
压低的声音没有任何威慑力,反倒让人越发心痒。
“不是没洗吗?”江铣哈哈大笑:“那就一起吧。”
也不管她挣扎,就这样抱着人往净室去。
……
孟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感觉就像才刚闭上眼,外头天就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