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寓娘案上的帖子虽然都是送到徐国公府的,但冲着的不是徐国公而是平陆县主,嬴铣垂眸扫了一眼,并没有碰。
只是道:“你原先是庶人,没有根基,却因军功能够陛见,先是开先河允许女子考试入太医署,又是封为异姓县主,如此种种,他们不清楚你的底细和为人,自然是要想办法打探一番。用请帖的,多是位高者居高临下,再次也是平辈相交;递送拜帖的也未必是当真要拜见,而是放低姿态。这一类帖子,大多都只是给你一个气口,不论去或是不去,总得要回帖,一来一往,便能有所交际联系,不仅在于主家,也在于下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撬开了一个口子,再要打探消息、或是搭上关系,就容易多了。
“那我该怎么办?”林寓娘连忙问,“我该怎么回,我该去吗?”
许多请帖写的佶屈聱牙,光是读完都要费半天 ,林寓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看懂那些华丽的辞藻,只看明白主家身份高贵,热意相邀。
至于那些拜帖,更是一个比一个情比金坚,还有说仰慕她医术要向她学医的。
林寓娘虽然自己学医,也尊敬老师楚鹤与所有遇见过的医工,但实则她自己也很清楚,在世家大族的眼里,医者如同歌舞乐伎一般,是贱类,治病救人的医术,也不过是血污里头倒腾翻寻的活计而已。
“你该自己做决定。”
林寓娘一愣:“我?”
“长安城里从来闻香逐臭,你没有根基,如今却成了新贵,旁人免不了要请你去应酬,但好的也是你没有根基。没有根基就没有软肋,也不会被掣肘,不愿意去的就不理睬,若是想要打发时间,挑选几个去就是了。”
林寓娘想了想:“我哪个也不愿见,哪个也不愿去。”
“那么在他们眼里,你便是性情孤僻,不愿与人相交。”
“这样不好么?”
嬴铣笑起来:“这得你自己说了才算数。”
既然赢铣都这么说了,林寓娘也就定了定心神,她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愿意贸然赴不怀好意的宴席,至于那些说要向她学医的,太医署里尚有许多医师,也轮不着她来传道授业解惑。
孤僻就孤僻吧,她原就只是个庶人,一纸圣旨也没法将她一夜之间就变得左右逢源。
“其实,你……”
林寓娘抬头,征询地看向赢铣,赢铣却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赢铣当日固然去姓出族,但其后蒙赐皇恩,被赐国姓,官身不但没有被夺,反倒连升几级,将先前没封的一并补全,他生来是士族,如今也还是士族,从前认识他的人,见了他还会再唤一声“晦明”。可林寓娘却不一样,当日在金銮殿上,她用一句“天下大赦”救了所有人,却也让她彻彻底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除了楚鹤以外,林寓娘在这世上已经毫无牵系,她可以无所牵绊地一个人南下江城,也可以一个人孤身北往幽州。
区区请帖,并不至于让她如此犹豫,如此踌躇。
非得要等到嬴铣回来才能决断的原因是,她有了牵挂。
她为了他,再一次犹豫了。
赢铣不敢点破。
毕竟公廨那头还有事务,赢铣没有停留太久,又将整座国公府都让给了林寓娘。
林寓娘看着桌上的帖子,正要让十七娘将它们都扔出去,看见最后一封时却顿了顿。
犹豫许久,抽出那一封。
是一封请帖,请她五日后上玄都观赴宴。
林寓娘看向落款,是燕王府。
长孙镜。
第111章
玄都观地处崇业坊,原本只是一座小小宫观,前朝末年险些毁于战火,幸而得三清庇佑香火旺盛,本朝立朝以后地界越划越大,如今从十字街往东北直到坊墙处,尽都成了洞天福地。
燕王妃要上山打醮,早在中秋往前几日开始,山门附近便清空处一大片洁净地供各位夫人停放车架,山道两旁用厚厚的毡布围了一圈又一圈,生怕不着眼的野兔惊扰了身怀有孕的燕王妃,顺着道路往上走,再转过几个弯,瞧见鎏金檐角下不住摇晃的金铃时,便知是到了玄都观中地气最好,景观最佳的云波台。
中秋一过,观中枫叶尽都变红了,在墨绿青山的映衬下,连成一片如火的红霞,正适宜在修行途中做下一场宴席,观赏一回胜景。
跪侍帐后的侍女们用挑子拨动香料,帐前宾客们正闲话家常。
“……今年仗打个没完,东边道路不通畅,送进长安的纨缟实在太少,堪堪够用做些扇子、巾帕之类。”裴二娘子摸着衣袖上的繁复花纹轻声抱怨,“天气变得这样快,只能先将就着用蜀锦裁了身衣裳,颜色鲜亮是鲜亮,就是太磨人了。”
“亏得咱们小李郎君会疼人,一点苦也不叫人吃,养得一身薄面皮,一件蜀锦也能磨得叫疼。”
裴二娘子新嫁没几年,嫁得是同她姨表亲的李家表兄,两人从小青梅竹马,成亲之后也是蜜里调油,闹出许多笑话来,又因为至今未有子嗣,旁人总觉得她还是新嫁,宴席之上也总免不了几声打趣。
席间各家夫人都年长几分,听了这话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裴二一张俏脸腾地通红,还没等她开口告饶,又听那位夫人低笑着开口。
“如今鲁纨也穿不得了,白生生的一身惨,谁能分得清纨缟还是桑麻?倒不如穿些锦绣,好歹颜色鲜亮些。”
珠壁交映中,梳高髻的妇人们以扇覆面,轻巧的笑声悄悄钻进风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裴二也跟着笑了笑,可她抬眼看见坐在她上首不远处的江婉时,那笑容却是一顿,江婉青着一张脸,面上毫无笑意,似是被这模样所感染,坐在江婉左右两侧的两位夫人也半点没敢笑。
纨缟柔细洁白而桑麻粗劣泛黄,两者之间原本是天差地别,却在中秋夜宴上险些令人晃了眼。妇人嘴里说的哪里是鲁纨与锦绣,分明是骤然被封为县主、今日又要为燕王妃席上贵客的林寓娘。
旁人能笑林寓娘,可林寓娘与徐国公府,与齐国公江府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江、裴两家又是姻亲,哪里能有笑话旁人的余地呢。
裴二扯了扯僵硬的面皮,嘴角的弧度究竟是落了下去。
说曹操曹操到,没一会儿道童便接引着个女子走进来,柳条一样纤细的腰,挺直的肩背,一双杏眸清亮得就像刚湃过水葡萄。
“妾身拜见燕王妃,问王妃与众位夫人安好。”
女子盈盈一拜,更是楚楚动人,清艳不可方物。
才刚人没到时尚且还能指桑骂槐地嘲讽几句,可等人真到了地方,席面上的宾客却都有些笑不出来。
天子一言九鼎,竟令一个庶人登堂入室,成了当朝唯二……如今是唯一的一位异姓县主,踞于三省高位的各家重臣却无一劝谏,顺从地在圣旨上签下姓名,一夜之间,便是一步登天。
她分明已经不再是庶人了,可眼前这位新刚出炉正热腾腾的平陆县主,身上却没有一点金银玉饰,而是如同上回在中秋夜宴时看到的那样,布衣木簪,素面朝天。
行过礼落了座,林寓娘看看周围的琳琅满目,也是有些尴尬。
早前在帖子上看见“玄都观”三个字,便以为是清修之地,没有特意做修饰,只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出门了,可眼前的这一场宴席,虽然远远比不上太极殿内的恢弘气度,却也是颇有格局,另有一番世家底蕴在。
一身布衣坐在珠翠缤纷的妇人中间,实在是有些过于简朴了。
人都到齐了,侍女们躬身上前奉上菊花酒,裴二转着杯子笑道:“玄都观中的好景色可是长安一绝,县主娘子难得有闲暇,可得多看看这美景才是。”
语气热络,内里内容却是夹枪带棒好不客气,林寓娘被封为县主,各家闻风而动,
变着花样地把帖子送上徐国公府,裴二也往那头递过几回,倒并非只是冲着林寓娘,也有借机与徐国公攀扯的意思。
与她一般想法的并不在少数,可她们发出去的帖子却是一样的石沉大海,没有半点下文,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不应帖,也总该有个回绝的章程才是,怎么就能忙得连回帖也顾不上?
这般态度实在是有些轻慢。
再看她今日布衣赴宴,也不知究竟是在唱什么戏,难说是不是在给长孙镜脸色看。
林寓娘一抬头,见是位略有些面熟的妇人,想不起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大概是那日在太极殿上同她敬酒的其中之一吧。
云波台檐内没有立柱,四面窗格都大开,坐在席上能将周围一切美景都纳入眼底,林寓娘看了看,红枫胜火,秋意盎然,果然是一片好景色,便朝她点点头。
“夫人说的是,这般漂亮的枫叶,我在其他地方从没有见过。”
林寓娘既没有认出裴二,也对她的言外之意毫无察觉,神色自然也是坦坦荡荡,裴二神色一僵,强笑着正要开口:“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