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将军火葬场了_Delonix【完结】(135)

  吴顺就算是个看守,也只能看守到营州,公验和过所都在林寓娘自己手上,一旦到了营州,甩脱吴顺,便是天高海阔随林寓娘去哪都行,谁都找不见她。

  既要让她平平安安地回大秦,又要让她回去之后,能够不受限制,畅通无阻。就算赢铣真有什么图谋,似乎也不必替她考虑到这份上,况且林寓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赢铣到底有什么图谋。

  种种安排布置细心周到,倒像是赢铣生怕自己能够,再找见她。

  等林寓娘回到大秦,等战事结束,赢铣回朝,只要林寓娘不想见他,两人便是山长水远,再不相见。

  那日他说,下了黄泉也不再相见。

  仿佛是在与她道别。

  他是真的要……放她走?

  自打重遇之后,林寓娘被迫留在赢铣身边,只觉得自己活像个任人摆弄放置的物件,或是宠物,或是禁脔,每日一睁开眼睛便恨不得离他三丈远,早早地回大秦去。

  可等这逃离的机会当真放在眼前时,却是不敢置信,连手心都捏出一层细汗。

  松烟又交代了许多细节,末了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对了,差点把最重要的给忘了。”他从衣襟中掏出个雕花木盒,双手奉上,“大将军特地交代了,一定要将此物交给林娘子,物归原主。”

  林寓娘打开盒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银花钱。

  “这是什么东西?”

  松烟反倒一怔:“这是……”

  不等松烟想好怎么解释,林寓娘已经想了起来,这枚银花钱。

  这是她原本的嫁妆,嵌在赢铣打碎了的玉佩上,熔下来后剩不下什么,打个物件都不成,只得换成一枚银花钱。

  后来这银花钱夹带在衣裳中被洪宝儿带走,洪宝儿死时,手中尚握着这枚银花钱。

  又因

  此生出许多事。

  这原是属于孟柔的东西。

  林寓娘越发怔住,她在马车上颠簸了三五日,不曾歇一歇脚,乍然被人安排许多事,如今又见到这一件旧物,脑海中一团浆糊,喉咙里也像是掉了块铅坠,不住往下坠,憋闷得快要喘不过气。

  赢铣他,果真是要与她再不相见,却也果真是留有后手。

  “他将这个留给我做什么?”

  林寓娘攥着木盒,蓦地冷笑出声。

  她早已不是孟柔,这世上早再没有孟柔这个人,赢铣留着这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在这时候交给她,又算是什么?

  “他只让你把这个给我,”林寓娘满腹邪火直直往上冒,“婚书呢?那日他要打要杀,强按着我签下的两封婚书,为什么不还给我?”

  这算什么?

  还给她一枚银花钱,手中却扣着两封婚书,说着是下了黄泉也不再相见,却偏偏要藕断丝连。

  “这……”松烟面露难色,赢铣收走婚书之后便再没有什么交代,若非林寓娘提及,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茬子事。

  但看着林寓娘如此激愤,松烟反倒替赢铣生出些不忿。

  “大将军有什么打算,属下不敢妄言,只是林娘子扪心自问,自打重逢以来,大将军可曾做过任何对林娘子不利之事?”

  相反,不论是当初将她困在绛帐里,还是现下多番安排送她离开,没有哪一样不是为她着想。

  左右过两日就要将人送回营州,松烟索性冒着得罪她将话说明白。

  “当日不肯送您离开,是因为外头不太平,如今要送您离开,只怕也是因为他身侧比之盖州、营州,更加危险。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娘子打算,娘子又何必如此忌惮,将他视为洪水猛兽。至于婚书……”松烟叹了一口气,“人都走了,留下两封婚书又能怎样,官府难道还能为着这婚书发布海捕文书,捉拿娘子归案吗?

  “他想尽办法,要平平安安地将您送回去,只留下两封不作数的婚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娘子心里当真不清楚吗?”

  ……

  外头兵荒马乱,民居之内却像个世外桃源,树叶参差交错铺下一片绿荫,微风携熏香穿堂而过,仆婢们秩序俨然,打起卷帘,洒扫干净,请二人过花厅用饭。这时节,连赢铣的案上也摆不齐一桌席面,松烟却硬生生地给她们搜罗来了炙羊肉、蒸饼、鱼鲊、马酒,还有几盘解暑热的凉菜。

  吴顺有军令在身,即便是夜间休息时也穿着轻甲,此时自然也不例外,她样貌秀丽,大马金刀,看着十分古怪,用席时的礼仪却很庄重,林寓娘起先没发觉,入席后听见鳞甲轻响,才发觉吴顺迟了她一步才落座。

  席上摆满饭菜,吴顺没动筷子,挥退侍宴仆从,只拎着壶马奶酒自斟自饮。

  好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怎么,没见过女人喝酒?”

  林寓娘偷看被发现,倒也不慌张,只道:“喝酒的女人见得不少,穿盔甲的却是头回见。”

  吴顺挑眉瞅她一眼,晒然轻笑,什么也没说,只继续喝酒。

  或许是暑热渐重,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林寓娘戳了戳碗里烂成一团的羊肉与鱼鲊,也没了胃口,干脆将筷子一推。

  “吴娘子是因为什么参军?”

  从前在并州时,林寓娘也算是个军户,可从未听说过有女子从军,在军营里住了这么多日,除了吴顺以外,也没见过别的着盔甲的女子。

  原本只是随意起个话头,吴顺的神色却显得冷淡。

  “若坐在这里的是我兄长,林娘子可还会有此问?”

  “何出此言?”

  “若我是个男子,置办马匹盔甲从军,人人都会说我有志向,忠君报国。但换成是女子,似乎就非得有什么石破天惊的理由才会做个军士。”吴顺又笑起来,只是这回笑容中多了些嘲弄,“我兄长从军多年,从没有人会问他为何要从军。”

  林寓娘反应过来,也不由自嘲地摇摇头。

  当初她跟随楚鹤学医时,不也是如此么?楚鹤行医时,病人只会关心自己的病况如何,能否医治,该如何医治,然后便是诊金如何,药钱怎么算,吃几日的药才能好。

  换做是她上手,病人便会凭空生出许多疑心,看她用针要多问两句,看她开方也要量度许久,再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非得让楚鹤担保不可。

  等到病愈时,面上虽感谢,言辞中却仍有疑惑。

  问她为何不再嫁,问她为何要从医。

  “是我失言。”林寓娘道,“还请吴娘子莫怪。”

  她道了歉,吴顺反倒有些惊讶,连神情都收敛许多。

  “我家是寒门,家里大人去得早,叔伯如同豺狼虎豹,逼得我们兄妹俩只能相依为命。我阿兄从军,既是为着搏一条生路,也是为了我。”

  家中已经失怙失恃,长兄若是不能再立起来,吴顺还能有什么好前程。

  “但是兄长在阵前拼杀,我怎么能安居长安,做一个万事不知的金贵娘子,只等着摽梅之年嫁作他人妇?我也想……”

  也想为兄长做些事。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披坚执锐,论功行赏,旁人只知道吴丰屡立战功,年纪轻轻就已是徐国公麾下大将,吴顺却总为他身上的伤疤日夜难寐。

  兄长出生入死拼来的官位、财禄,她怎么能安心坐享其成?

  她也想不惜性命,替兄长搏得一个好前程。

  吴顺晃一晃盏中蒸酒,盯着倒影中的自己:“……只可惜到头来,还是成了逃兵。”

  “逃兵?”林寓娘问。

  吴顺没再回答,只仰头一饮而尽。军令如山,她只能遵守,赢铣让她护送林寓娘回营州,就算再不满,也必须听令行事,不然算什么军士?

  可是大战在即,临阵脱逃,不就是逃兵么。

  吴顺一盏接着一盏喝闷酒,林寓娘摸索着藏在腰间的银花钱,一时无话。

  直到那一缸酒都要饮尽了,林寓娘突然开口。

  “若是不去营州,如何?”

  吴顺动作一顿,醉眼朦胧地朝她投来个疑惑的眼神。

  “不去营州,林娘子想要去哪?”

  林寓娘捏紧了手中的那枚银花钱,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吉钱上的花样印在指腹上,浑身血液都在快速涌动。

  她又要犯傻了,林寓娘脑海中的一部分自己清醒地评判。盖州,辽东,此间事原本与她毫无干系,她莫名被牵扯进来,莫名被人拉到辽水以东,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旁观甚至参与了一场她不明白的战争,如今好不容易能够离开,她一直想离开。

  离开的理由有许多,兵戈扰攘,命若悬丝,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

  她想起赢铣胸口上的利箭,想起银针穿过皮肉时的声音,想起军中医舍里头的那些血腥气,想起那些亟待帮助的伤兵。

  除了怜惜、同情、责任以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催促着她,引诱着她。

  还有赢铣扣下的那两封婚书,若是不拿回来,若是他……她岂不是要记着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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