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乾达粗喘两口气,收了刀,脱力跌倒在榻上。
一年多前,齐王谋反,长孙乾达与赢铣受命前去征讨,期间乾达负责驻守青州围堵叛军,但叛军狡诈,竟从层层围困中钻出一条口子,不过一日一夜便跑了百多里,乾达无法,只得出城追击。
可青州地形复杂,追至夹道中,竟被回头反扑的叛军埋伏了一手,原先的阵营被冲散,命令传达不至,后军往前挤,前军往后撤,竟至彼此踩踏,伤亡惨重。
两万精兵,最后逃出来的不过千余人而已。
一年多过去,叛军已经被降服,齐王也已经伏诛,死去的士兵都收敛了尸骨,除开朝廷抚恤之外,长孙乾达还从自己的私库中取出丰厚金银,大大厚赏了牺牲士兵们的家人。
早就过去了。
长孙乾达倚在榻上不住喘息,好一会儿,惨白的面色重新变得红润。
副将缓缓爬起身,仍是个躬身行礼的架势,悄悄抬眼看了看长孙乾达,复又将眸光藏在揖礼之下。
军中有些新兵头回上战场,头回杀人,刀沾血后便会生出离魂症,白日疯疯癫癫,夜晚噩梦不断。副将看长孙乾达的模样,倒与那些士兵有些相似。
但长孙将军身份贵重,长安城里有数不清的医工、真人、高僧关照他,又怎么会因为一年多前的一场小小战役生出离魂症?
副将甩甩头,抛开那些不着调的想法,说起正事。
“启禀将军,探子来报,西边烟尘滚滚,似有另一支军队往东赶来。”
长孙乾达直起身来:“是……辽东?裴方正与辽东交战了”
副将摇头:“不是辽东城,是怀远镇。”
怀远镇。
这名字听着倒耳熟,副将将长孙乾达扶到地图前,怀远镇在辽水之畔,北靠后黄,南临辽东城,正是高句丽西线防守的城池之一。
怀远镇……
先前赢铣在辽水之畔行疑兵之计,佯攻怀远镇,在那个时候,辽东城内的守军,是不是就已经出城支援?
长孙乾达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有多少人马?”
“西线山林茂密,斥候看不清楚,只估算约有一万人。”
往北是六万步骑,往西又是从怀远镇来的一万兵马,眼下这区区六千秦军,尚未交战,便已是敌军囊中之物!
“我都说了,敌众我寡,深沟高垒以待援军才是最好的办法,江铣这个蠢货,蠢货!”
长孙乾达连忙穿上衣裳:“主营那边可已收到消息?”
“没呢。”副将道,“派出的斥候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先报到您这儿来。不过,弟兄们说路上遇见了几个熟面孔,像是主营那边的人,估计徐国公也快知道了。”
“……你是说,赢铣尚不清楚此事?”
副将点了点头。
长孙乾达穿靴的动作一顿,副将膝行上前,替他穿好另一只靴。
长孙乾达目光一转,突然扯起副将衣领:“这样重大的消息,你不立即派人通报主将,却只告诉我,是何用意?”
“将军息怒,小的也是为将军着想!”
“为我着想?”
“是。”副将压低了声音,“裴大总管命徐国公为正,令您为副,此战若胜,便是他徐国公的功绩;此战若败,却是将军与徐国公责任。明知此战前景渺茫,将军何不另做打算?”
长孙乾达眯起凤目:“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将你交给赢铣,那是个不孝不悌的狠货,若是落到他手上……”
“将军饶命!属下并非有所不敬,只是原本就有更好的办法,徐国公却不肯采纳,非要逆势而为,根本不肯顾惜咱们得性命。只有六千兵马,敌军是六万或是七万又有什么分别,大总管尚且怯战,咱们何必同徐国公一道做马前卒,白白替人送命?”副将膝行至前,“此战必败,大将军,咱们可得为自己多多打算才是啊!”
长孙乾达眯起凤目。
裴方正想要以战止战,赢铣便领了兵马,区区六千对阵十倍之众,分明是螳臂当车,他一死不足惜,可恨为何要拉他做垫背!
事已至此,正如副将所言,裴方正和赢铣不肯顾惜他长孙乾达的性命,他也只能多为自己打算了,否则等六万,不,是七万敌军一到——上回能从青州逃离,是他祖上有神佛庇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知必败,他何必再与这群人纠缠。
长孙乾达暗暗思忖。
“你既有此心……”
……
林寓娘在一阵摇晃中猛然惊醒,还没等她魂魄归位,外头吴顺敲一敲车壁。
“到了,请林娘子下车。”
后半句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林寓娘抚一抚胸口,掀开车帘跳下来,青山葱葱,灰石矮墙,装具齐整的士兵们来来往往,显得他们这一乘小小篷车如此突兀。
吴顺招呼着让沿途护送的军士们去休息,领着林寓娘往前走,不多时,一人拄着拐杖出来相迎。
“林娘子远途辛苦了,屋舍已经准备好,床褥都是才新换过的,林娘子请随我来。”
“松烟?你不是……”林寓娘惊讶地看着松烟,突然发觉不对,“我这是在哪?”
松烟原为赢铣军中参军,因为先前受了腿伤,并未随同赢铣南下辽东,而是与其他伤兵一道留在了……
“这里是盖牟城,不对,已经改名叫盖州了。大将军没有同你说过吗?”吴顺奇怪地看着她,“过不久下一批伤亡的士兵要回营州去,大将军让我一道将你安全送回去。”
第98章
“时间太紧,来不及筹备太多,委屈二位娘子先暂且将就两日,属下会尽快安排两位娘子离开盖州。”
松烟将两人引至一处砖墙瓦顶的民居,门上没有匾额,看着灰扑扑不起眼,进了院子却是别有洞天,碎石铺就的小道弯弯曲曲,尽头巨大的银杏用树冠撑起一片绿荫,犹如一把巨伞将来往仆从笼罩其中。
吴顺朝松烟拱拱手,道了声“多谢费心”,客套一阵便回了屋院安置,林寓娘却背着包袱站在院中没动弹。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回‘营州’?”
仗还没有打完,才刚渡过辽水,怎么就要回营州了?
林寓娘转身便要往外走:“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娘子,娘子稍安。”松烟连忙拦住她,“娘子明鉴,大将军现下并不在盖州。”
林寓娘一愣:“他现在在哪?”
松烟也说不好:“大概,是在辽东城吧。”
辽东城,林寓娘同吴顺就是打那儿来的,是她犯傻了,若是赢铣与她同路,又何必让吴顺来送她?
松烟看林寓娘反应过来,使唤两个仆婢接过她手中箱笼,拄着拐亲自送她到正房,桌案上放着两个大包袱,边上还有一封盖了印的文书。
“这里有一些盘缠,既有金饼,也有一些剪碎了的银锭和铜钱,方便娘子取用,另外还有些衣裳、干粮,也都是按照大将军的吩咐,选了好的置办给娘子路上用。还有这个……”松烟拿起那封文书,展开给林寓娘看,“这是一封公验。”
按大秦律例,百姓渡关津要有州县签办的过所,官员上任则用公验作为身份凭信,官员家眷投奔时,也是用公验。
“拿着这个到官府,沿途州县多少会行些方便。”松烟道,“大将军嘱咐过,娘子若是不需要了,自行烧毁便是。”
百姓所用过所的底纸是黄檗纸,公验所用的则是轻薄柔韧的绢,上头印有一方朱砂印,看字样是徐国公府的印鉴。
行装,公验,一切准备得这样周到,好似赢铣当真要好好将她送回大秦。
但林寓娘看着那印,没伸手。
“这又是什么把戏,你们又要做什么?”林寓娘攥紧袖口,“前几日还在要打要杀,说什么他若死了,也要我殉葬,现在却又肯放我走?”
在营州时不放,在柳城时不放,将她关在绛帐里头将她运到辽水以东,奔波这许多日,现在却要放她走了?
是了,赢铣此人诡计多端,狡诈多变,必然是还有什么后招等着她。
林寓娘皱着眉,满心满脸的狐疑,可不知为何,一颗心却像踩在浮木上,摇摇晃晃,仿佛时刻要下坠。
脑子里突然冒出分别那日,赢铣问她打完仗后想要去哪里。
可仗还没有打完。
松烟摇头苦笑。
他跟随赢铣多年,看着他在朝堂与战场上运筹帷幄,一步步登上高位,可是在林寓娘的事上,却总是一时一个模样,昏招频出,朝令夕改。一会儿要杀,一会儿要放,赢铣如此反复,也难怪林寓娘杯弓蛇影。
赢铣的心思,松烟也说不清楚,只当没听见林寓娘的质问,转而道:“吴顺身手过人,是军中的一把好手,许多军士都比不上她。吴顺在世的亲人只剩下兄长吴丰——您也见过的——在大将军麾下,亲近如同左膀右臂,有他在,吴顺便是拼死了也会护娘子周全。盖牟虽然已经更名盖州,纳入大秦疆域,但毕竟战争还没有结束,并不算安全,吴顺会护送娘子度过辽水,等到了营州,娘子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