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将军火葬场了_Delonix【完结】(120)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仗注定艰难。陛下亲征能够稳定军心,有利于振奋前线,但无疑也加重了事态的复杂程度。大战在即,林寓娘又突然出现

  在眼前。

  “你不该来。”赢铣像是在自言自语。

  简直是最坏的情形。

  自顾自地说了半晌,赢铣从满腹愁绪中回过神,才发觉林寓娘一直没有给出回应。

  当真睡着了?

  “林娘子?……阿孟?”

  赢铣犹豫着伸手探过去,就在快要碰上她肩膀时,林寓娘却突然旋身躲开。

  “别碰我!”

  林寓娘满脸惊惶,身体向后撤,手臂却直直朝他挥来,赢铣一抬手便制住她,看清她手中紧紧握着的,是一支削尖了的铁簪。

  似曾相识的场景,立时勾起了两人共同的回忆。三年前在麟游县,林寓娘便是这样,将赢铣亲手戴在她发间的金簪刺进赢铣的身体里。

  赢铣眉目一沉:“没完了是吧!”

  林寓娘手臂仍在用力,像是没死心,往前挣不过了才往后扯,赢铣自然察觉到了,脸色越发青黑,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她仍旧满脸倔强,根本不肯认错。

  林寓娘自然不会认错,她根本就没错,为何要认。

  “我本不该在此地,你也不愿意看见我,为什么非要强留我在此?”林寓娘想到他刚才说的,他不但要留她在军府,还要带着她去出征,“我绝不会去东境,放我走!”

  林寓娘的确不想再遇上孙家那样的污糟事,可是被他关在绛帐内,走不能走,逃不能逃,同当初在麟游县,同在江府偏院里,又有什么区别?林寓娘光是听着就遍体生寒。

  说到底,东征与她究竟有什么干系?她分明是被意外卷进来的,江铣不但不肯放她走,甚至还连她的去处都决定好了,林寓娘感到不甘,更觉得荒谬。

  她挣扎一会儿,突然松了手劲,将铁簪递给赢铣。

  “当年我不知你母亲与……何氏的算计,你要寻仇,也该去寻他们的仇。”

  她自问从没亏欠过江铣什么,非要说的话,大约只有三年前刺他的那一簪。

  那时她深恨江铣,恨江铣不讲道理地禁锢她,也恨江铣对楚鹤做下的那些事,伤了他,算是她这个做徒弟的给老师寻的公道。但是在江铣看来,这大约是她又欠他了吧。

  林寓娘憋着一口气,干脆道:“在麟游县,我伤过你,你也伤我一回。你我两清。”

  江铣是大将军,林寓娘不过一介草民,形势比人强,自然是想要多少债都只能听凭他处置。她在他身上扎了一个窟窿,那就也让江铣在她身上扎一个窟窿,一个不够就两个,他总不至于杀了她。

  “我是良民,不是你的奴婢姬妾。两清之后,放我走。”

  林寓娘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像是在暗示他该往哪儿捅,赢铣看在眼里,只觉得浑身血气都在往上涌,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寻仇,两清?你当真以为我现在是要报复你……你说这些话,不过就是仗着……”赢铣咬牙,“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伤你!”

  林寓娘的眼眸毫无波澜,赢铣手上握着她的脉搏,自然知道她并非佯装平静。

  她的心绪没有为他起一丝波澜。

  这份冷静远比外物更伤人。

  赢铣死死地盯着林寓娘,他似是有许多话要说,到头来,却只是自嘲一笑,松开手。

  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就是这样愚蠢又下贱。林寓娘欺他骗他伤他,弃他而去,一回又一回。他明知道她鄙弃他,却还是放不下她。三年了,他不敢探听她消息,生怕自己的出现会引起她更深的厌恶,好不容易再遇见,又生怕她受了欺负,巴巴地将人带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他想要护她周全。

  可是在林寓娘心里,却是他要报复她。

  林寓娘揉了揉手腕,看着躺在掌心的铁簪,收拢手指,仍旧握紧这件防身的利器。

  江铣说他不会伤她,难道只有皮肉伤才算伤吗?

  月明星稀,军营各处灯火明彻,列队整齐的军士来往巡视,沉重的步伐伴随着铁甲摩擦声整肃而过。又半晌,赢铣开口。

  “你执意要走,可是已经想好了去向?若是想要南下江城,只怕不能成。”赢铣道,“你来幽州时坐的应当是官船。”

  林寓娘皱眉正要开口,听了他后半句话只得咽下反驳:“那又如何?”

  “晚了。”赢铣摇头,“你现在想要南下,已经没有官船可坐。”

  凭什么?林寓娘正要反驳,不知为何却倏忽一顿。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当是年初从江城乘船,在莱州渡口改陆路至幽州。但此刻已经没有官船能带你南下。”赢铣道,“此次远征高句丽共分三路大军,你我所在的只是其中一路,江城一带广造官船,实则也是为此战所做的准备。官船自江城出,至莱州,便会按朝廷的指令出发渡海往辽州去。”

  林寓娘却道:“没有官船还有商船。”她来时能坐上官船,本也是依托了幽州刺史的荫蔽,坐不上官船那便搭私渡,要价还能比官船便宜许多,“你放我离开军营,我自能寻车马去渡口。”

  “你寻不到。”赢铣仍是摇头,“陛下决议亲征高句丽,圣驾早前便已离开洛阳行宫往幽州来,又有十数万大军随行,就算你肯出钱,只怕也没有商旅敢在这时候往外走。况且这里已经靠近蓟州边界,附近都是山林,人烟稀少,你怎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否则一旦撞上军府,别说东西留不住,只怕连商队也要吃挂落。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发动一场战争,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百姓,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从来民不与官斗,就算是在大街上遇见官车出行,庶民也得避让。明知朝廷要出征,行商的谁敢上赶着犯忌讳,又有谁会为了林寓娘一个人出车往南走。

  原来那时候她就算成功离开了范阳县,一时半会儿,只怕也出不了幽州城。

  林寓娘虽直觉事情当不至于像江铣所说的那样糟糕,但几番交谈下来,她的脑子也终于冷却下来,理智告诉她,荒郊僻壤的,路上只有行军踏出来的痕迹,一旦走偏了方向,饿死都还算好的,保不齐还会遇上野兽与山匪。

  这不是能够侥幸的事,可她实在不愿意留在江铣身边,更不愿意随他同去什么高句丽。

  赢铣看出她的动摇,又道:“我知道你是被强征来的,并不甘愿留在军中,但不甘愿被强征的又岂止你一人。若不是遇上我,你可还会执意要离营?你我重逢,原本是一场意外,并非是我有心算计,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可是又何必拿自己的安危赌气。”

  林寓娘皱眉:“我没有赌气。”

  今日她说的所有话,只有这句最像在赌气。

  赢铣好说歹说,终于说林寓娘态度软和几分。是,林寓娘也清楚,若今日遇上的不是江铣,她对于自己的处境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幽州刺史说强征就强征了,军府说强留就强留了,医工,医生,甚至乎她这样的女医,说到底不过是任人施为的庶民而已。

  但若没遇上江铣,她也只是个被强征来的女医而已,只管治病救人,又怎会被人强掳进营帐中。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既然是这样,你就该放我去医舍……”

  “你想都不要想。”

  放她去医舍,同那个姓赵的医工甚至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同室而居吗?那样的场面,赢铣稍一想象便要气得火冒三丈。

  林寓娘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冷笑道:“我这样的庶民,出行在外能有落脚之处已是不易,况且我也不是没有睡过通铺,也不是没同男人……”

  “够了。”赢铣面色铁青,根本不敢再听下去。

  她费尽心思,想方设法离开他,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她宁愿过这样的日子,也要离开他。

  赢铣深吸一口气别开脸,他怕再多看林寓娘一眼,便要忍不住掐死她。

  “你与旁人打通铺,倒不如留在我帐内。医舍内也都是男人,绛帐内只有你我二人,至少清静许多 。”

  林寓娘眉心一跳,她不愿留在江铣身边,自然是怕他会……

  “你不必多想。此去东境是为了打仗,战事一旦开始,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你大可以安安心心地留在这里。”林寓娘不愿意看见他,赢铣实则也没什么时间来看顾她,赢铣强忍着脾气,“等此间事了,我派人送你回江城,我回长安,你我再不相见。

  “你满意了吗?”

  林寓娘当然不满意,可是情势所逼,好像也只能如此,可脑海中天人交战,就是迟迟不肯应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赢铣见她还是犹豫,干脆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这是他在高昌一战中缴获的战利品,刀鞘是用金子做的,刀鞘和刀柄上镶满了各色宝石,又沉又硌手,只是好看而已,并不实用,但赢铣得来之后便一直放在身边,也不知是为谁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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