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你……”
长孙镜想要叫住他,可嬴铣已经回身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向幽州方向赶去,长孙镜简直气得五内俱焚。什么委屈,什么公平,她身为世家贵女,肯剖白心志,肯费功夫等待嬴铣,本就殊为不易,嬴铣却还是要将她的种种牺牲去同一个庶人相较。
浣衣,劳作,这些都是庶人天生该做的事,他凭什么……
指尖深深掐紧窗框,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很快崩裂出种种粗糙痕迹,女官惊呼道:“王妃,小心手疼!”
长孙镜倏然松了劲。
正要开口让车夫调转方向回王府,却有小厮急匆匆从城内赶来,气喘吁吁跑到窗下。
“启禀娘子,郎主听说娘子正在城外,特地让小的将此物送来给您。呼,可算是赶上了……”
小厮是赵国公府的,长孙越有东西交给她?
女官接过锦盒打开:“王妃,这是……”
长孙镜垂眸一看,瞬间浑身冰凉,僵直着定在原地。
里头正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同她腰上从不离身的那一枚,本是一对。
嬴铣早已归还这枚玉佩。
第87章
医书,装好了,油纸,裹好了,抄本也带上了。唔……还有医案,医案的抄本,干粮……
林寓娘对着列好的单子一一检查,再三确认行李都已经收整好了,满意地拍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要回江城了。
此次北上幽州城,一
则是替掌柜的前来医治病人,而今老夫人病体已经痊愈,掌柜的不能亲自前来,也是为了尽孝,解释清前因后果,又没耽误了治病,刺史也就没有再怪罪掌柜的与他的同年。
至于第二个原因,则是楚鹤的医书。
楚鹤耗费毕生心血写成这部书,为的是广济天下,普度世人,让医者能有所依凭,病人也能粗通医理,或能寻找到途径自救。可版印医书并非那样简单的事,刻制木板就要耗费一大笔银钱,印书的纸张、墨耗也是一大笔钱,再有印出的书籍该发放到谁的手里,又该如何发放,也都是个大难题,若是不弄清医书的去向,就算印出来也是拦在手里,岂不是白费功夫。
林寓娘原本想着,此事惠民利民,且楚鹤的医书写得很好,虽不敢说能与《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相提并论,但若是能传世,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一件好事。若能有官府公门牵头,或许能够事半功倍。
但林寓娘不是在籍医工,带着医书上衙门求见主事,根本没人理会她;就算在籍医工也是一样,林寓娘到幽州后,也曾将老师的医书给几位医工过目,医工们亦是赞不绝口,甚至还有一位认出些许痕迹,问她老师是不是姓楚,只可惜对过姓名之后,那位医工所识得的并非楚鹤。
官面上的路子走不通,林寓娘就想着,能否借一借刺史府的光,可惜也是不成。
若说银钱,刺史府自然十分不缺的,只是谈到驻颜古方,养生之道时,刺史夫人或许还会被勾起几分兴趣,可一提到要印医书,立时就是摆手推拒。林寓娘旁敲侧击地提过几回,知道没有机会,也就没再提了。
反倒是刺史夫人,不知去过什么地方问了人,回来之后屏退旁人,将她招到身边鬼鬼祟祟,却又十分严肃地再一次拒绝了她。
说是怕沾上因果,扰乱了旁人命数,这等大功德,凡人轻易不敢沾身。
林寓娘简直哭笑不得,也只得说好。
其实心灵明镜似的,刺史夫人这样犹犹豫豫,说到底还是信不过她,信不过楚鹤的医书。
至于那天在宴席上,林寓娘有意露脸引起宾客兴趣,看着像是招揽客人,实则也还是为了医书的事。但不知道是刺史夫人提前同她们通过气,还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些宾客们就同刺史夫人一样,把脉,看诊,都可以,写下的药方,经医工查验过若是可行,倒也愿意用。但一提到别的,立时就露出警惕的目光。
活像林寓娘要骗她们钱似的。
但仔细一想,林寓娘自己也笑起来。
可不就是要骗她们的钱来印书么。
待在幽州城的时日已经足够久,该医治的病人医治好,医书既然没有指望,林寓娘也就该准备离开了。否则等到冬日河水结冰,不论是陆路还是水路,只怕都难走。
又再检查了一遍箱笼,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林寓娘便背上医箱出了门。
除开刺史府的几位贵人之外,在幽州城的这几个月,林寓娘倒是没闲着,还接手了几位病人,有些是帮那位同年收治的,也有些是自行找上门来的,其余几位的病症都已经见好,有些还需要长期调养的,也都交托安排好了,等再给最后一位病人复诊,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她也就能离开了。
孙家就住在北城墙边,绕过一片杂乱的荒草堆,循着袅袅炊烟走去,也就是了。
房瓦陈旧,院墙塌了个缺口,没有倒塌,那就是还能用。林寓娘也住过这样的屋子,起初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直到进了屋,给躺在床上的病人把过脉,这才皱了眉。
孙家人口简单,老父亲早逝,家中只剩下一位寡母并两个儿子,大儿子娶了妻,正是躺在床上的这一位。孙家大儿媳先前怀过孕,而后失胎,女子妊娠或是失胎原本是寻常事,在田间乡野更是无人在意,大儿媳落胎之后觉得晦气,只将死胎裹起来埋在树下,而后就如常去田间劳作了。
但随后两个月,就像是被那死胎缠上似的,大儿媳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面色越发蜡黄,到后来,甚至连站都站不起身。孙家人这才发觉不对,去庙里求了菩萨,烧了符纸,费了好些功夫都不管用,听说城中新来了个女医,这才辗转托到林寓娘跟前。
林寓娘一到孙家,一见病人全身透黄的肌肤就察觉不对,再一把脉,分明仍在妊娠。此话一出口,孙家婆母同孙大郎更是哭天喊地,叫着骂着说娶了个丧门星,要将她退回娘家去,林寓娘再三解释才同他们说明白,大儿媳不是鬼胎上身,而是当日所怀的是一对双胞胎,后来胎死腹中,其中一个滑坠下来,另一个却仍留在胞宫中折磨着母体。
这样的病症,林寓娘从前只是听说过,问过城中其它医工,也都不敢接手,楚鹤医书中倒是提过这样的案例,也留了利下的方子让尽快取出死胎。只是大儿媳的身体被拖了整整两个月,已经虚弱不堪,用药若是过于刚猛,只怕母体的性命也会不保。
林寓娘只得慎之又慎,先固母体元气,再用利下的汤药涤荡病气,滑堕死胎,期间几次排出淤血时,大儿媳险些支应不住,也都是她施针救回来的。
好不容易才保下这条命,林寓娘见孙家家贫,又拿出一半诊金给大儿媳买剩余的药材
可病人到底有没有按时吃药,一搭脉就都知道了。
林寓娘看了眼大儿媳青青白白的脸,看了看她的眼睛和舌苔,又掀开被子捏了捏她的四肢,瞥了眼倒在墙边的扫帚,心下叹息。
不是人人都能砸锅卖铁只为治病,人命从来如草芥,她只能尽己所能,至于其它,她无能为力。
林寓娘洗净双手,短暂怔愣过后,神色复归于平静。
“气血冲和,万病不生,反之亦然。娘子虽然留得性命,但气血大伤,若不及时调养,日后只怕病痛不少。”林寓娘坐回桌案之后,提笔写下药方,“上次开的药若有剩余,还能继续用,吃完之后,再拿这张药方去抓药,每日早晚各一副,需得连续吃上七日。”
“是、是,都听林娘子的。”
孙家婆母袖着手,方才林寓娘给她儿媳看病时,她远远地站在墙根边上,皱着鼻子像在避晦气,等到林寓娘开方时又凑上来左看右看,哪怕根本不识字。
“上回为了十九娘的事,家里乱糟糟的,也没来得及问,听说林娘子是个寡妇,还是阵亡将士的军属。啧啧啧,军属啊,也不知朝廷抚恤能有多少?若是寡妇再嫁,可还能再领?”
“不晓得,县衙发放多少就是多少。”
林寓娘随口应了一句,她只管看病,不管其它,写好药方又道:“过几日我就要离开幽州,病人若是
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到城中的吉春堂找赵医工问诊。”
“离开?!”孙老婆子尽力掀起层层叠叠的眼皮,浑浊的眼珠里写满震惊,“林娘子要去哪里?”
林寓娘对她的惊讶莫名其妙:“自然是回乡。”
虽然江城原本也不是她家乡。
林寓娘不欲说太多,她的去向,同孙家人又有什么干系。可老婆子却眼珠一转,抱着她医箱不撒手。
“回什么乡,寡妇再嫁,寻个依靠才是正经事!正巧,我家二郎还没有婚娶,也不嫌弃你是个寡妇……这样,我做个主,你与我儿子成了婚,唤我一声母亲,这儿可不就也是你家了!”
第88章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