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将军火葬场了_Delonix【完结】(111)

  至于为他牺牲的那些军士,长孙越不惜金银,也只是大加抚恤而已。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若在场,只怕会和我作出一样的决定……”

  “我不会。”嬴铣冷笑,“我可没有你那么蠢。”

  “够了!”皇帝实在听不下去,“这里是太极殿,是商议国事的地方,你们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嚷嚷,究竟还有没有点为人臣子的自知之明?!”

  长孙乾达梗着脖子还要再说什么,嬴铣却态度一缓,极谦卑地低头行礼:“臣知错,求陛下宽恕。”

  长孙乾达也只得熄了火气,不甘不愿地一起认错。

  最后一同被赶出了廷议。

  长孙乾达参加了这么多次朝会,被皇帝当场斥退还是头一回,自尊受辱,躬身退朝时连头都抬不起来,一出大殿便怒瞪嬴铣,像是随时都要扑咬上去,狠狠咬下一块肉来才肯泄愤。

  除开愤怒之外,心底还有一丝不解。青州之事已经过去一年,该抚恤的已经抚恤,他也被皇帝停了半年的俸饷,也已经认了无数次错。事情过了这么久,就连皇帝都不再敲打他了,为什么嬴铣偏偏就是要旧事重提,抓着

  他不放。

  长孙乾达瞪着嬴铣,眼中丛丛怒火难消,嬴铣反倒云淡风轻。朝会之上,挑火的是他,愤愤不平的是他,此时若无其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也是他。

  朝会之上被当场斥退,于长孙乾达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但嬴铣早就已经习惯了,只当是提前退朝。溜溜达达领回马,又溜溜达达地骑着马往怀远坊走。

  嬴铣要回的不是江府,而是他自己的家。

  皇帝赐姓封爵之后,他已是与江恒平起平坐的当朝一品国公,剿灭高昌,建立西州之后,又加封他开府仪同三司,可自行开府置官署。嬴铣挑挑拣拣,竟还是将新家定在了怀远坊,就在齐国公府正对面。

  每次朝会前,江恒、江谦父子刚一出门,就能同信马由缰的嬴铣打个照面,没过多久就逼得江家父子弃用了开在坊道上的大门。

  回家之后,嬴铣吩咐手下喂好马,又让松烟收拾准备好行装,果然,午时刚过,圣旨就到了,让他出任幽州都督,即日赴任,不得迁延。

  松烟傻了眼:“幽州都督?”

  嬴铣随手把圣旨交给他过目,松烟捧着往下读,这一读更是惊愕。

  “殿前无礼?只因殿前无礼就要将您贬出长安,大将军,您……”

  原以为他要问究竟如何殿前无礼,惹得皇帝生了这样大的气,可松烟犹豫一会儿却道,“大将军,您还没改好吗?”

  嬴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陛下叫我即日赴任,延误不得。”嬴铣拿回圣旨,收好放进包袱中,看着院子里满地的箱笼,即便一回来就开始收拾了,还是来不及。

  既然如此,也就只有先行赴任,随后再让松烟押送箱笼上幽州了。

  圣旨在前,嬴铣不敢迁延,也没有迁延的必要,他孤身一人,想要赴任,带上赴任文书与信物,骑着马就孤身出了城。

  但春明门外,早有人在等候他。

  那是一辆青色篷布的马车,从外观上看并不起眼,却并没有任何人敢轻忽,别说马车周围把守的甲奴个个人高马大,就说这四驾的马车,原就非公卿不可用。

  马车四角挂着木牌,刻有篆书描红的“燕”字,这是燕王府的徽记。有这个徽记在,燕王府的车架,就算没有过所,没有事由,也可以随意通过城关。

  马车就挡在城门边,分明就是来送行的,嬴铣不可能装作没看见,一来这太过失礼,二来也没有必要。

  嬴铣翻身下了马,栓好缰绳,大步走过去,停在窗边躬身行礼。

  “燕王妃。”

  女官打起帘帐,里头女子肤白如雪,高髻如云,琳琅珍珠玉饰罗绮遍布全身,却遮掩不住她本人丝毫光华,眉间一点花钿艳红如血,更衬得她双眸如星,妩媚动人。

  正是当朝燕王继妃,长孙镜。

  “五郎,好久不见。”

  饶是嬴铣已经出族,已经被赐姓,同从前那个江铣分割得一干二净,长孙镜却仍是这样唤他。像是对那声冷冰冰的“燕王妃”的控诉,又像是沉湎旧梦不愿醒来。

  可又还有什么旧梦呢?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嫁入燕王府做续弦,也已经两年有余。

  “当年幽王谋逆,你坐罪下狱,父亲原本要我毁弃旧约,另许他人。可是我不肯。”

  一句不肯,让长孙镜带着那枚羊脂白玉佩在沙州苦修三年,让她逾期不嫁,被全长安的女眷取笑嫁杏无期。回到长安后,长孙镜明知到嬴铣已经与一个庶人有了首尾,却仍是折节相交,甚至不顾声名也要向他要一个结果。

  可结果却是,嬴铣不要她。

  却肯为了一个庶人,把自己弄的背离宗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长孙镜自然不服,但是长孙越对她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江铣已经是弃子,她的婚事也已经再拖不下去,必须尽快择定一位夫婿。

  世上最好的男儿已经没有了,长孙镜想,那就如她的姑母一般,嫁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子吧。

  于是她就成了燕王妃。

  长孙镜坐在车架上,隔着薄薄一层窗棂望过去,她看见嬴铣曲折的脊背和扎着玉冠的发顶。

  如今她是君,他是臣,自然只有他拜她的份。

  饶是嬴铣再如何骄矜,君臣名分之前,终究要低头。

  长孙镜积郁多年的不忿终于消减不少,可随后,却又更深的怒意涌上来。

  “我在沙州苦等三年,你为了一个庶人,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闹得鸡犬不宁,我念在她确实曾经照顾过你,也原谅了。可是你呢?你在陛下面前说要娶她为妻,为了她离家出族,为她丢尽所有颜面时,可曾想过我?”

  那日丢尽所有颜面的不止是江铣,还有长孙镜。堂堂长孙氏嫡女,皇后侄女,当朝唯一异姓县主,多少重的身份光耀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庶人的存在。

  但如今她终于一雪前耻,扬眉吐气了。

  长孙镜抚着尚不明显的孕肚,长舒一口气:“你自以为得了赐姓,得了封赏,能与令尊同列国公,平起平坐,宠遇优渥,便已是如日中天了。但须知飞鸟尽,良弓藏,没有家族荫护,你不过就是一个孤臣而已。”

  就如今日,在朝堂上,分明是他与长孙乾达相争闹事,本是各大五十大板的事,可到头来,被贬谪出京的只有嬴铣一人而已。

  高句丽征战在即,派遣部队先行探路,或是筹备粮草,都是寻常事,可这样的活计,往往是分配当地官员筹措。幽州地处边境,嬴铣从右卫大将军兼兵部尚书出为幽州都督,是再明显不过的贬谪。皇帝之所以将嬴铣发往幽州,命他亲力亲为,去做这样的工作,一则意在敲打,二则,是因为皇帝可以。

  因为嬴铣只是一个孤臣,只要皇帝一道命令,或生或死,他根本没有商榷的余地。

  “五郎,你可曾后悔?”

  嬴铣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恕微臣愚钝。”

  可长孙镜却笃定他明白她的意思,带着一丝不明不白的执拗,她道:“只要你承认后悔,我现在就可以让燕王请陛下收回成命,你今日根本不必出城赴任。”

  嬴铣沉默一会儿:“微臣以为,王妃是来送行的。”

  长孙镜的眼神瞬间冷淡下去。

  “若你仍不知回头,我也可以是送行。”

  长孙镜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嬴铣没有回答,反倒低低笑起来。

  “阿孟说的没有错,你我这样的人,果然是受了一分苦楚,便要委屈成十分,还要作出十二分的模样来。王妃口口声声说在沙州等我三年。可是王妃潜心修佛的那三年,我却是筋骨尽折,受尽折辱,一步一步爬回长安。”

  长孙镜神情一僵,纤长手指握紧窗棂,嬴铣慢悠悠地直起身,看见她慌乱的眼神,还有她手上艳丽精致的蔻丹。

  这样一双手,孟柔从来没有过。在长孙镜“苦苦等待”他的那三年里,孟柔将手浸在冷冰冰的河水中,一件又一件地浆洗衣物,只为换银钱来给他治伤看病。

  只因为长孙镜出身高贵,而孟柔生来低贱,虚度的光阴就能比三年日夜磨砺来得更金贵。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嬴铣觉得可笑,可转念一想,他从前也是这样想的。

  他从没将孟柔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看待,所以也从没有将两人的付出平等比较。以至于分明是他亏欠了孟柔,却总是想要再从孟柔身上索取更多。

  而今孟柔终于什么也不想给他了,反倒是他,怀有满腔爱意,也不知该如何弥补。

  唯有征战四方,不求名利地位,只求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这样他的心上人,或许也能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处,过得更好一点。

  “故人肯来送行,某心内感激。”嬴铣再拜致谢,“但为王妃声誉着想,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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