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之后便没有说话的女人此刻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往前排凑了凑:“长官,我跟您咨询个事情可以吗?”
“我儿子啊,大宝,他那个仙骨不是断了吗?他是不是以后就是普通人了?跟我们一样会老也会死,那之前那个协议书,它还算数吗?”
这句话一问,驾驶位上的冯夜郎和副驾驶位上的任长生先是一愣,刚刚准备下意思反驳,又觉得好像说得有些道理。
那女人见两人并无回应,便再一次着急地凑近两人身边,一边看着二人脸色,一边小声解释:“那个,我虽然没啥文化,说得不对长官您指正啊。我们一开始签那个什么协议书,是因为大宝他去白玉京修仙,等他修仙之后,他就能活得很长,而且肯定会变得厉害,所以我们不能跟他接触,防止他为了我们做坏事。是不是这个道理?”
“但是眼下既然大宝腿也断了,仙骨也没有了,就开了个小店维持生活,那他也帮不了我们什么了对不对?那我们现在跟他相认是不是可以?我能不能把他接回家照顾?依照规矩,是不是这事儿就说得通了?”
“长官,我也不是要做什么事情,但是娃娃这老苦了,都是自己生的孩子,您发发好心,就帮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这样好不啦?”
冯夜郎开着车,神色有些复杂地沉默了许久。
半晌,车在黄貉街区一条烟火气十足的背街小巷停了下来,冯夜郎示意两人下车,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招牌,含糊地回答了一句:“这种情况有些特殊,我们之前也没有遇到过。总之我们先确认林大宝究竟是不是本人吧?”
第103章 回家吃顿热乎饭(5)
面前是一家看起来颇为寻常的苍蝇小馆,小小的门头记在面条店和卤菜店的中间,红色热热闹闹的招牌上画着一个笑脸logo,旁边写着店名“大宝麻辣拌”。
此时是下午三点半钟,门口躺椅上一个穿着短袖的男人头上盖了一件衬衫,呼噜震天响,他左腿的裤子随着午后的微风被缓缓吹起,一旁倒着一根拐杖,鞋边还立着一条假肢。
——任长生轻轻感知了一下,对方的仙骨就像是一个底部破损的漏罐子,俨然已经无法继续修仙,从那微微鼓起的肚腩和唇边的胡茬,以及那满身的辣椒气味也能看出,对方已经远离修仙者的生活很久了。
中年女人失神地走上前,走到躺椅边上,却忽然好像近乡情怯似的停下脚步,泪眼朦胧地望着那个老板。
过了一会,大约是感受到目光正在盯着自己,那男人扯下脸上的衣服,眯着眼睛喊:“米线面条炒饭,价目表就在墙上,辣不辣都有啊。”
他一开口,任长生和冯夜郎都愣住了——那一口纯正的铜乡话,就差没把户籍所在地纹脸上了。任长生嘀咕了一句:“好家伙,铜乡话还真的这么魔性啊。”
女人刚刚还能绷住,一听到那个口音不由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冲上去抱住了中年男人,两个人几乎形成了一道伟岸的墙壁:“大宝啊!我的大宝啊!这么多年你受苦了啊!”
那老板有些发懵,对着忽然扑上来的老太太连闪开也来不及闪开,下意识接住对方,极为茫然地看着她好一会:“不是,你谁啊?”
女人
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闻言,把擦了鼻涕的手在树大宝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臭小子,你老娘都不认得了!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独腿的树大宝被拍得一个趔趄,嘴里顺势骂了一句:“哎哟卧槽!”堪堪扶住扶手,好半天才从摇晃的躺椅上找回平衡,回过头满脸震惊。
女人眼含热泪,一行清鼻涕正在缓缓落下。
树大宝满脸疑惑,丢失的童年记忆似乎正在系统自动找回。
就在鼻涕快要走到嘴唇的上一秒,树大宝忽然拍着躺椅扶手大声嚎了一嗓子:“哎哟我去!妈耶!你咋来了呀!”
女人这下可算是憋不住了,哇一嗓子就哭出来了,撞在树大宝敦实的身体上,在他背后用力拍了几下:“哎哟,我再不来,自己家大宝断了腿,我就是闭上眼也不知道啊!”
“妈耶!”
“大宝!”
任长生肃然起敬地望着两座高山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合并,组合成一座更加伟岸磅礴的山脉,不由得缓缓张开嘴:“好有气势的拥抱啊……”
冯夜郎在身边不置可否地抱着手臂,片刻后挠挠自己的头发:“我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也太顺利了吧?”
“这还有哪里不对劲啊?”任长生指着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彼此背脊的母子俩,转过头望着冯夜郎,“你看这严丝合缝的,走路上都没人怀疑,说不是母子也没人信啊?”
总算结束了那个漫长的拥抱,树大宝兴奋地蹦过去穿假肢,还不忘大声地招呼三人:“妈!你带他们先坐下来啊!我给你们弄点粉先吃着!”
女人这边还没重新认识儿子几秒,那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又一次苏醒,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抱怨起来:“你慢一点,这玩意要穿牢固点!你说你小时候咋比现在稳重呢?”
“妈,妈,你甭管我!你带我弟弟弟妹进去坐着!我给你们下招牌的牛肉粉。”
任长生和冯夜郎对视一眼,任长生偷摸摸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冯夜郎。冯夜郎直接给她翻了个白眼,刚刚想要开口解释,就听到穿着假肢的树大宝嚎了起来:“他妈的,这么多年我们总算又团聚了,等会我让蛋他娘带几个菜回来,今晚我们一家吃饭啊!”
“尤其那个卤大肠,今儿必须整个两斤陪牛跑山!”
任长生瞬间不纠结了,举着手就出去了:“大哥这怎么好意思呢!大哥我闻着你家牛肉旁边这个是啥啊?怪香的,是不是也能放粉里面啊!还有大哥,我喜欢吃猪耳朵,这附近有没有得卖啊!”
冯夜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你就不要跟在后面添乱了!”
大约十多分钟之后,树大宝端着最后一碗粉在位置上坐下,此时任长生正在快活地扒蒜,冯夜郎没吃蒜,中年女人扒了两头,想要给冯夜郎一头,被冯夜郎客气拒绝,倒是树大宝喊了一声:“妈,给我一头,这粉就要配着蒜才够味呢。”
四人挤在一张小桌子上面,各自捧了一碗粉吸溜,大约吸了两口之后,冯夜郎抬起头说话:“树大宝是吗?这位女士到管理局想要找到儿子的消息,我们顺着有限的信息找到你,请问你是铜乡人吗?还记得自己家住在哪里吗?”
树大宝有点犹豫,随即抱怨起来:“都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玩意我当时一个初中生哪里记得啊?我就记得小学读的是铜乡二小。”
“是咧,是咧。”女人连连点头,忽然忍不住抱怨起来,“你还记得你们那个小学有个修仙体验课,非要家庭养那个人面卜。我的妈,给我和你爸累劈叉了,天天回家就得给那个人面卜喂土,还要记录长势。”
树大宝憨厚一笑:“我的妈,当年处处都要养人面卜,等我家娃儿孵出来了,估计还得养,真是他娘的遭罪。”
“你娃儿?”阿姨忽然一愣,扭过头望着树大宝,“大宝,你结婚了?”
树大宝似乎此时才意识到,刚刚那个蛋他娘一般人压根听不懂,露出憨憨的笑容点点头,脸颊泛红:“嗯呐,去年领证的。我刚刚给她发了信息让带菜回来了。”
女人格外兴奋,用力拍了拍树大宝:“哎哟!我家大宝老争气了!对方啥样的姑娘啊?好看不?妈这次也没带礼物,你看看闹的!”
第104章 回家吃顿热乎饭(6)
“妈,我媳妇……特别特别好。性格就不说了,能力也是一等一的。我腿断了之后也没有嫌弃我,你说这也不只是爱情了,恩情我也还不完啊!”树大宝放下牛肉粉,忽然开始抒情。
女人有些不明所以,然而听着还是感动起来:“嗯呐,妈知道。你这个事故之后,生活肯定很艰难,但是妈过来一看,你这不也挺好的吗?那个姑娘肯定在后面不知道帮了你多少……咱们是厚道人家,人家对你好,妈就对人家好。”
树大宝脸上忽然露出几分有点尴尬地笑容,他搓搓手,抬眼小心地望了望自己刚刚重新找回的老娘:“妈,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可不能生气啊!”
“你说,妈不生气!这么多年妈也没有陪在你身边,你家媳妇一直照顾你,娘感激她都来不及,什么玩意还生气!”
树大宝缩了缩背脊,团得像一只冬眠的熊:“不是姑娘……”
“啥!”女人一惊,蹭一下站起来,险些把桌子掀翻,任长生连忙七手八脚地护住自己的粉,生怕给她把吃的洒出去。
“不是姑娘,那是大小伙?男,男的啊?”女人结结巴巴地嚎了一句,扶着额头声音都发抖起来,“哎哟不行,不行,小伙子也是恩人……但是这俩男的……”
“不是小伙子,不是!”树大宝连忙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