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长生顺着目光
看过去,就看到并排摆着几个男人的立牌:“你认识?”
罗花结结巴巴地摇摇头,立刻移开了目光:“不认识啊!只是碰巧看到……”
“哇!那不是沈如风吗?”罗花还没说完,一个兴奋的声音就从身边传来,就看见葛淼拽着池狸一路朝着活动区飞奔过去,“老板,快跟上来。”
任长生有点疑惑,总觉得这伙人今天似乎格外各怀鬼胎:“搞咩啊?”
然而葛淼和池狸早就远远跑开,完全没有任何要理会回应她的意思。任长生只能缓慢地朝着活动区走去,顺便低头征求下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的甲方的意见:“那就去看看吧?”
罗花有点别扭地移开视线:“那,那就去看看热闹呗。”
慢悠悠走到现场的时候池狸已经被一堆女孩子团团围住,只能从众人摇晃的头顶缝隙里看到红色的长耳朵若隐若现。罗花有点担心地嘀咕了一句:“老板,你家童工要被吃掉了。”
“三百岁的狐狸了,要是连几个小姑娘也应付不了就回山里去吧,不要继续在声色犬马的大城市讨生活了。”任长生直接无视了池狸从人堆里面伸出的求救的小手,抱着萝卜走向站在沈如风立牌边上的葛淼。
她抬头望着那个立牌,上面是一个白发短发的俊秀儒雅的男人,看装扮应该是纯阳教的剑修,不过从头冠形制来看又似乎不太像:“这是,谁的牌子?是纯阳教的新弟子吗?”
“这就是最近流行的那个游戏,《O与XX》里面的男主角之一,沈如风。”葛淼无师自通地介绍起来,“设定是元婴期的天才剑修,为人温柔谦和,是学院篮球队主力,但是对女主角占有欲很强,有着隐藏的病娇属性。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任长生狐疑地摸了摸下巴,盯着那白色短发看了很久,有点疑惑地歪过头:“嗯……二十几岁才到元婴期,为什么要叫他天才?”
“……闭嘴啦你这个没情调的老年人!自己不也才是金丹期吗?”
被自己员工一顿呲呲的老板被单方面剥夺了说话全力,一个人和一条人面卜在她面前叽叽喳喳地聊起了那个名为沈如风的男人。
任长生低着头,逐渐从罗花那真切又可爱的笑容里读出了别样的意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隐约间似乎明白过来这一场闹剧的根源所在。
“而且啊,而且他的银发是因为他突破金丹期进入元婴期的时候显示出过人的天赋,导致早早就有了仙人之象!”
“一夜白头只有飞升期遇到重大瓶颈才会发生吧,而且也不是什么大病,晒晒太阳多吃点水果蔬菜就好了。他这头发很显然是染的吧?”
“闭嘴!你这个没情调的老年人!”
葛淼一边吵吵闹闹地跟罗花科普沈如风,一边从任长生怀里接过罗花:“老板老板,帮我和罗花跟沈如风合个照!”
罗花脸上红红的,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地笑了起来,一下举起根须比了个大大的耶。
任长生有点不解地打开手机蹲下身寻找角度,嘴里还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不是个厚纸片子吗?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合影的啊?”
烟花表演临近尾声,一团团灰蒙蒙的烟雾飘散在空气里,罗花恋恋不舍地看着烟雾的余韵,望着寂静的夜空,似乎还是无法全然从一场幻梦中醒来。
任长生夹着萝卜,跟随着委托人的视线望向空中:“只剩下污染环境的烟雾了——今天完全没有找到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怎么办?明天要续委托吗?可以打折哦。”
罗花叹了一口气,好像总算从幻梦中清醒过来,缓缓地摇了摇头:“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找,但是我已经没有钱啦,就这样吧。”
“实在没有钱,也可以拔一根萝卜缨子抵债的,后来还会长出来吧?”
闻言,罗花倒是笑了起来:“这样的话对其他委托人就不公平了。算了,就这样吧。”
罗花走的时候云梦泽下了一场疾雨,昏昏沉沉的天幕下,拥挤而乏味的城市几乎全然浸泡在冰冷的雨水里。
任长生躺在沙发上胡乱地耍着手机,大约是颇为心不在焉,她刷的速度很快,往往一条还没说完一句话又立刻翻了下一条。葛淼从外面回来,将伞搁在玄关,走过来坐在任长生对面,开始整理罗花那一堆小山似的散钞:“我把她送到车站她就走了。”
“嗯。”
葛淼将钱一张张用手掌压平,按照面额从小到大叠起来:“这样就算了?”
“不算了怎么办?”任长生的声音略有些闷闷的,“帮她做一辈子梦?能够给一次折扣已经不容易了吧?”
葛淼没有反驳,只是一声叹息:“话虽然这么说——”
剩下的话语忽然断裂,葛淼捏着一张混在钞票里面的纸,扫了一遍之后匆忙从桌子上递到任长生的方向:“老板!你看这个!”
今日下雨,身体都不由得懒洋洋,方圆正准备翘班的时候忽然来了个葛淼的电话,让她颇感意外:“仙草回收公司?你们问那个干吗?”
“就是从不合规的途径回收仙草然后以次充好二次贩卖的药贩子啦……不过最近好像确实闹得挺大的,他们好像还诱骗强迫一些有灵识的仙草卖身。”
“……你说的那种事情之前有过啊,因为人面卜寿命不也就五年吗?他们灵气最旺盛的时候大概是三年左右,有很多人面卜会趁着自己能够卖出好一点价格把自己卖给药贩子换取一点生活费。”
“想想真是惨啊,虽然说着允许人面卜独立生活,但这种小东西靠自己工作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养活自己的岗位,可能努力一天也就赚个一两块钱,连买营养土的钱都赚不到。最终哪怕挣扎一两年,多数归宿依旧大同小异。”
“——自由但是别无选择。人也好,神仙也好,都是堂而皇之的伪善呢。”
第32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6)
漆黑的公路上,一辆货车疾驰而过,在车厢里吊着一整排人面卜,罗花晃动的身体撞到了一旁另一个死气沉沉的人面卜。
另一个人面卜并没有说话,抬手给了罗花一巴掌。
罗花没敢说话,她的缨子被缠在一根红绳上面,就仿佛人参被悬在房梁上。透过一扇闸着铁栏杆的窗户,她看见了窗外浓重的夜色,大抵是已经离开了云梦泽的市区,周遭很安静,又没有多少光点,只能看见一条微茫的黑色的线分割了天地,地上是一片泥一样重的墨色,天空则透着生铁冷硬的光泽。
这安静又冰凉的夜叫罗花无端打了个寒战,自觉似乎从来不曾遭遇过如此的委屈。然而却又立刻陷入了更莫名的心慌里面——什么从不曾遭遇这样的委屈?倒不如说只有昨天不曾有这样的委屈。
只是做了一天的人,往日不会放在心上的委屈便成了天大的不公平,甚至自觉好似从来不曾这样被对待过。
罗花没由来地,竟然感到了一阵怕,接着便是天塌了似的委屈。
说着要独立,说着要靠自己赚钱生活,然而最终努力这么久,与那些一开始便做了灵宠的似乎也没有区别。最终再也忍受不了那种入不敷出的生活,受够了怎么都好不起来的状态,居然把自己卖给了药贩子,反而倒显得更加愚蠢和白费力气。
车辆就这样载着一车人面卜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疾驰,车厢里悬挂着的同类并未见出声,所有人面卜都如同吊炉里的鸭子一样在空中晃动着。另一边架子上又两只人面卜起了争执,一触即发地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斗殴。两根萝卜扯着缨子沉默地动手,也不太说话,只是相互仿佛世仇般毒辣地殴打着彼此。
这压抑的空气里沾着濒死的湿气。
“打个吊啊,打不了人就打自己这边的是吧?”角落里一根细瘦的人面卜骂了起来,“这车上谁不是马上要死的,你们有气别往自己人身上撒啊!有本事跳下车拦在人类面前,那也算英雄讷。”
两根萝卜瞬间便没了相斗的杀气,就这样偃旗息鼓了。其中一个更老的唾一口骂道:“你个断子绝孙的太监种!”
罗花觉得仿佛很失望:人面卜总是这样,相互咒骂,相互诅咒,最终哪怕都死到临头,也是在同族的憎恨里度过。既然对同族的爱
是可耻的,那么自爱便是更加可耻的了。既无尊严可言,也无所谓身份骄傲为负担,逐渐地,便陷入不以为耻和自欺欺人的困境中去。
罗花并不觉得身为人面卜可耻,然而,不觉身为人面卜可耻在人面卜看来却已经代表可耻本身。所以她从来都是形单影只的,没有什么同类的朋友。
然而,沈如风是不一样的。
他虽然是人类,而且是仙骨卓越的天才,却可以平等地对待所有生命。只有沈如风才会说出“无论你是什么,你就是你本身,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能一眼认出你的神魂。”
罗花难过了起来,想到沈如风,她憋了那么久的眼泪蓄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甚至生出几分愧怍的心虚——如果对方当真存在,看到她这样摆弄自己的生命,大约也要失望透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