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字的时候力透纸背。
他把她摁在那些纸帛上的时候,同样也是力透纸背。
蔺青阳低低笑着,点了点手边诏书:“真不要了?啧啧,这几个漂亮着呢,脸上脂粉能有三指厚。”
南般若:“……”
“哈!”她冲他假笑,“你也好意思笑话人家涂脂抹粉?”
蔺青阳挑眉:“怎么?”
南般若谨慎地躲远几步,冲他扮鬼脸:“人家就涂个脸,不像某人,胭脂抹囗囗!”
蔺青阳:“……”
他总算知道那个夜晚她忍笑忍得有多辛苦了。
他抬手抓她,摁住后脖子,抓进怀里来,低头堵住嘴,禁止她说话。
“唔……”
衣裳不整的帝君再一次被吻得泪光点点。
等到她彻底忘记那桩脂粉案,他总算放过她,覆在身后缠着她,一张一张把诏书扔进火盆里。
“般若,你不知道男人能有多歹毒。”
他在她耳畔恶鬼低语,“这些东西安的什么心,我看一眼就知道。”
南般若:“嗯?他们不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吸引我的注意吗?”
他低低笑了下:“然后?”
“然后……”她瞥他一眼,“进宫,争宠?”
“哈。”
他用力捏了捏她后脖子:“南般若,你真是把男人想得太好了。”
南般若心说:小肚鸡肠的家伙,又要开始说假想敌的坏话!
“嗯?”她问,“那不然呢?”
蔺青阳冷笑:“男人这种东西,愚蠢又自大。你信不信,你敢纳妃,他就敢把你的帝君之位视作他的囊中之物。”
“这么坏?”
“呵,何止。”他眯眸,“你若不肯做个一心扶持他的‘贤妻’,那便是不识好歹,他会恨你、怨你,早晚对你痛下杀手!”
“哦……”
“知道了吗,”他阴恻恻恫吓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南般若忍笑点头:“知道啦!”
他哼笑一声,一般满意:“知道就行。”
*
南般若进了帝龙鼎。
她炼化龙气时,蔺青阳就飘在她身后,幽幽盯着看。
金雾般的龙气聚在她手心,凝化成甘霖洒向大地,镇压死瘴,万物生发。
“做这种事,有意思么。”他酸溜溜问她。
南般若回眸笑:“好玩死了!”
“……行吧。”
她抬手覆过一片密林时,蔺青阳诡异地沉默了,双眼直勾勾望着丛林,眸中暗芒微微地闪。
南般若敏锐觉察:“你去过这里?”
他垂着眼睫,出神片刻,轻飘飘嗯一声:“小时候。”
南般若心中一跳。
这是一处深山老林,地形复杂,沟壑纵横,不少地方有死瘴盘踞。
小时候?
心念刚一动,周遭金灿灿的龙气忽然奔涌起来,像一只漩涡,将她往下拽。
南般若心中微惊。
旋即,她本能感觉到没有危险,于是屏息静气,心神跟随龙气一掠而下,落向那片丛林。
“唰——”
蔺青阳,蔺青阳?
她试着在心里叫他,却听到嘴里发出清厉的鸣叫。
“唳——唳——”
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并没有来到这里,心神被龙气裹挟而至,附在了一只秃鹰的身上。
她试着挥了挥翅膀。
扑棱,扑棱。
‘蔺青阳你在不在?’
没有回应。
她漫无目的盘旋在密林上方,忽地,眼前出现了一具衣裳破烂的尸体。
秃鹰的本能促使她往下扑去。
“扑棱!”
翅膀一收,她停在了尸身旁边。
垂头看去,瞳孔猛烈收缩。
五六岁的男童,眉眼尚未长开,她却一眼就认出了他——蔺青阳!
南般若心脏几乎停跳,她睁大双眼,勾下头,凑到更近处去看。
只见他遍身伤痕,看着是从旁边的小石崖跌下来的。
他双眼紧闭,面无血色,嘴唇干枯开裂,伏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身上有日晒雨淋的痕迹,应该是摔在这里好几天了。
“蔺……”
就在她把脑袋凑到他面前时,尸首一般的幼年蔺青阳突然暴起,抡起手里的石块,兜头砸向这只准备“啄食”他的秃鹰。
南般若吓了好大一跳,扑扇着翅膀跳开,差点儿发出了一声怪叫。
她飞远了些,回了回神,定睛去看。
只见他的身躯摇摇晃晃,拖着一条断腿,抿着唇,眼神凶狠,短短的胳膊用力挥舞着,想要赶走她。
南般若怔怔望着他。
龙气竟然带她回到了他的过往。
小蔺青阳生得漂亮,像个小仙童,只是此刻他的状态非常糟糕,重伤、脱水、失血、饥饿……只凭毅力支撑起小小的身体。
南般若注意到他的脚下有东西。
都是食物残渣——鼠类、鸟类的毛和骨头,每一根骨头都嚼得干干净净,只剩骨渣;空的甲壳、节肢,是被吃掉身躯的昆虫;翻开的泥土,上面有蚯蚓痕迹。
这些“食物”显然并不干净,还有毒,他身上突起的血管泛着紫,嘴唇也发灰。
他没得挑,他就要活活饿死了。
南般若心神剧震。
风中忽然传来衣袂声响。
幼年蔺青阳脸色一变,悄无声息扑倒在地,一动也不动。
他紧紧咬着牙关,手指抠进了泥土里面,尽量不让自己颤抖。
一道银铃般的女子声音从石崖上方传来,语声娇纵,带着浓浓的不满:“都这么多天了,他怎么还没死透!表哥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烦死了!”
南般若循声望去。
只见一男一女来到了石崖上方,双双低头,用看一条死狗的眼神望向底下那具小小的身躯。
男的眉眼轮廓与蔺青阳有七八分相像。
他赔着笑,耐心安抚身旁佳人:“好妹妹,你别急,你看他都这样了,还在乎一天两天?若是动了手,留下痕迹,反倒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且再忍一忍,嗯?”
“哼!”女的娇俏拧肩,“说得好听,怕不是舍不得亲儿子!说什么只爱我一个,都是骗人的!”
男的苦笑:“我不是亲手把他扔下去了,让他一个小孩在下边等死!好妹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你就饶饶我,别再疑我真心了,好不好?谢瑶她身后有河西谢氏,我想休了她,总得名正言顺对不对?儿子死了,是她看护不周,也是她没用心寻找,借此发难休了她,谢家也无话可说。”
女的嘟起嘴巴:“哼,我最后再给你三天!否则我收拾东西回娘家去,再不理你!想让我给你做妾——你做梦!”
“好妹妹,好妹妹,你放心,三天时间足足够够。你看,食腐的秃鹰都来了,他很快就要死了,决计没得活。”男的抬手指向南般若。
石崖下,小蔺青阳眼眶微微痉挛,牙关紧咬,一动不动。
他的生父和姘头,言笑晏晏,要他去死。
他不能哭,也不敢哭。
他不想死,他想活。
第70章 人鬼日常五
南般若怒不可遏。
虎毒不食子,蔺青阳的父亲竟是这样一个畜生,简直猪狗不如!
不,辱猪辱狗了,猪狗也不会这样!
这是虐杀!
从前蔺青阳说自己幼年不幸,她并不全信,以为他在装可怜搏同情。
此刻亲眼见证,南般若只觉热血涌上脑门,心脏剧烈撞击肋骨,满腹怒火熊熊燃烧。
她扇动翅膀,扬起利爪和硬长的喙杀气腾腾扑向这对狗男女,想要啄瞎他们的眼睛。
“唰——”
女的嘤咛一声,扑进男的怀里:“啊!表哥哥救我!”
男的盯住袭来的秃鹰,抬起手,正欲击杀,忽又改了主意。
他长袖一拂,气流倒卷,南般若被掀得连打几个滚,羽毛扑棱棱掉了好多根,再怎么用力也飞不到狗男女面前。
“它这是在护食呢。”他笑着说,“嫌我们打扰了它进食,想要赶我们走。”
女的迭声道:“快走快走,让它吃!”
他问:“不亲眼看看么?”
“你坏!血糊淋拉的谁爱看!”她拧身捶他胸口。
他大笑起来,探手揽住她,足尖一点,掠上远处树梢,几个纵跃,消失在视野。
树浪层层翻卷,抹去这对男女出现过的痕迹。
扑棱,扑棱。
风停了,南般若降落在乱石堆。
她望向伏在地上的小蔺青阳。他一动不动,仍在装死,以防那对男女杀个回马枪。
南般若知道为什么他要把食物残渣藏在身下了。
他伤很重,腿也断了,逃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到,他只能躺在原地,苟延残喘,期待奇迹降临,有人来救他。
他绝不能让狗男女发现他在努力求生,否则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