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睛望去,只见席间春意消融殆尽,一片严寒萧瑟,公子哥儿个个都弱不禁风,摇摇欲坠。
她嫌弃地挥挥手:“散了。”
*
离开宴殿,一路行过长廊。
蔺青阳静静跟在她身后,垂着漆黑的长眸,一言不发。
南般若也不想理他。
一人一鬼进了御书房。
她坐进御椅里,磨了墨,翻开公文。
他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
沙、沙、沙沙沙。
烛光微晃,公事公办,一人一鬼没有任何交流,只一味批折。
批阅好的公文渐渐堆成了小山。
南般若不胜酒力,听着规律落笔的声音,困意很快涌上额头,压沉了她的眼帘。
她不知不觉打起瞌睡来,只尽力维系一线清明,保持端正笔直的坐姿,假装自己还在看他处理政务。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蔺青阳动作顿了顿,握着她左手,从更远处取来空白诏书。
随后他密密麻麻书写起来。
‘什么折子要批这么久……’南般若略微过了过脑,懒得睁眼,便随他去。
御书房温度越来越低,渐渐呵气成霜。
他指骨微颤,捏着她的手,落笔如飞,力透纸背。
沙沙沙沙沙!
朱笔快要把纸张捅穿。
“唰!”
他将写好的诏书扯到旁边,又取来另一张,继续书写。
他越写越快。
阴冷的戾气穿过她的手指,落进字里行间。
“南般若。”他在她耳畔阴恻恻咬牙切齿赌气道,“如何,你满意吗?”
她用力抬了抬眼皮。
醉人的果酒香气仍然熏蒸着她的眉眼,额头沉沉,神思昏昏。
她草草瞥了一眼面前的诏书。
只见他一手好字风骨遒劲,力透纸背,似金戈铁马。
隐约看见几个好词。
什么芝兰玉树,什么学贯经史,什么行止有度。
唔。
他手那么重,杀气腾腾的,她还以为他在写什么杀人圣旨。
原来不是。
她酒意上头,字又太多,实在没精神从头看到尾。
她点点头:“很好。”
他的指骨瞬间发白,捏着她,似是忍了又忍。
“是吗。”他俯身压近了些,在她耳畔吐出森冷的鬼气,“那我继续了?”
南般若点头:“行,你写。”
她可没有忘记,她正在跟他闹脾气。
她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蔺青阳有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久到她快要睡着,他终于低低笑了下,一道气流落在她头顶。
旋即,他提笔,大开大阖书写起来。
动作之重,带得御案上的烛火摇来晃去,极不安稳。
南般若时不时睁一下眼,落下视线,潦草一瞥。
“英武刚毅”、“学富五车”、“年少登科”、“器宇轩昂”……林林总总,都是夸人的好话。
她彻底放心了。
时不时蔺青阳停下笔,阴恻恻在她耳边问:“继续?”
男鬼的语气带着笑。
南般若醉得迷糊的脑袋分不清那是温柔和煦的笑,还是气急败坏怒极而笑。
她点头:“嗯,继续。”
他嗓音缥缈:“很好。南般若,你很好。”
南般若敷衍地唔一声。
烛光渐矮。
东窗浮起鸭蛋青白。
南般若睡完一觉,悄然打个呵欠,缓缓睁眼,发现蔺青阳还在写,写了厚厚一沓。
“……嗯?”
什么东西,一整夜没写完?
“蔺青阳?”她哑声叫他。
男鬼不语,只一味落笔。
南般若挣了挣,只觉手腕一阵酸麻,五指僵硬无比,仿佛写了十万字一般疲累。
他这是在公报私仇?
她回眸瞪他:“蔺青阳!”
视线落到他脸上,她忽地怔住。
这男鬼,薄唇紧抿,双眸赤红,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蔺青阳?”
他仿佛听不见她的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笔尖,握紧她的手,力透纸背,一笔一笔还在写。
南般若蹙眉,定睛望向桌面。
看清诏书上的字样,瞳孔不禁一震!
她挣开左手,翻动那厚厚一沓。
全是册封。
密密麻麻,全是册封的诏书。
这一夜,他给她选了一堆男妃。
南般若气笑:“蔺青阳……蔺青阳!”
他回神,挑眉,毫无笑意地笑了笑:“呵。有我在,谁也别想侍寝。”
南般若:“……”
他笑:“没有关系,妃妾而已,放马过来。”
南般若:“……”
他好正宫。
第69章 人鬼日常四
蔺青阳这一整夜“战果”,直叫南般若哭笑不得。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除了昨日宫宴上出过风头的探花郎、世子、琴师等人以外,前些日子她面前开过屏的孔雀们也被他逐一记录在案。
她侧眸瞥他,见他一身戾气都阴得滴出水来,偏生还要勾着唇角。
南般若活了两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瘆人的笑。
这男鬼并不知道她醉了一夜,他还以为她一直在开开心心看他册封别人,于是自己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换作从前他该杀人去了,如今却只有无能狂怒。
南般若好笑又心疼。
“蔺青阳。”她歪身凑向他,抬手抱住他的脖子,依偎上前。
他冷冰冰往后仰,躲开她。
她不依不饶追上前,笑着噘嘴去啄他的脸。
他横过手掌挡住她的唇,长睫微垂,不咸不淡地说道:“啊,怎么忘了,还缺个中宫。”
南般若:“啧。”
她眯了眯眸,故意顺着他说:“对,没错!”
他缓缓转动眼珠,盯她。
他的唇角扯起更加骇人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阴恻恻问:“你想选谁?”
南般若一点儿也不怕他。
她眨巴着眼,笑眯眯道:“你说呢?”
蔺青阳目光微滞。
他不动声色蹙了蹙眉心,想到了某个可能性。他挑眉,松开手,点了点空白诏书,示意她自己写。
南般若装模作样地沉吟,咬着笔杆,身躯一摇一晃:“唔……选谁呢?”
他俯身圈住她,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阴森森探出一只又一只骨手,跳动着一只又一只鬼眼。兴奋,雀跃,如万蚁噬心。
他迫不及待要看她亲手写下他的名字。
这样的期待太过炽烈,以致于他可以暂时容忍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嫔妃”。
她却咬着笔,迟迟不动。
“写啊,怎么不写?”
“需要想这么久?”
“愣什么呢?”
“写啊。写啊。”
男鬼的声音重重叠叠,忽远忽近地催促。
南般若无辜地搁了笔,望向他:“没有适合的啊。”
他一怔,脸上期待而隐秘的笑容一寸寸消失:“是吗。”
她点头:“是。”
他问:“你是不是忘了谁?”
南般若认真回道:“没有忘。”
四目相对。
他看出来了,她当真没有要让他做这个“正宫”的意思。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铁石心肠。
“行。”男鬼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唇角弯起笑,黑眸里浮起淡淡的自嘲,“我知道了。”
是他不配。
南般若偏头看他,见他当真要伤情了。
默了默,她轻声说道:“这世间,再没一个人比得上我的亡夫。”
他幽黑的眼珠忽地顿住。
她扬手翻了翻那一沓册封诏书,唇畔浮起浅笑:“他的名字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放在一起,太不像话。你说是不是?”
男鬼冷笑一声,用力压平唇角。
他嗤道:“口蜜腹剑,张嘴就来。”
“那往后我不说了。”
“你敢。”
“……”
南般若被捏住手腕摁到御案上,那一沓厚厚的诏书在她身下铺展。
随着织物渐减,她的肌肤时不时触到那些“芝兰玉树”的名字。
“蔺青阳……”
她感觉好怪。
他咬着她的耳垂笑:“都是我写的字,怕什么!”
他沉身发狠。
她惊呼一声,从“器宇轩昂”碾到了“中流砥柱”。
“……”
*
金漏沙沙。
御案一片狼藉,诏书遍地零落。
憋了一夜暗火的男鬼恨不得将她弄死,南般若第一次知道原来极致之后还有极致。
她吐尽甜言蜜语,哄得他连番举兵,连战连捷。
*
“烧了!都烧了!”
南般若捂脸。
此刻她一看见那些揉皱的诏书,脑海里便不自觉浮起无数香艳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