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难跨越的距离,正是时光啊。
蔺青阳跟在宣稷身后,进入帝龙鼎。
宣稷并不是一开始就坏。
起初,他与每代天命子一样,兢兢业业炼化龙气,反哺大地。
他甚至比前人更加尽心竭力,一次炼化时,竟然劳累过度晕倒在鼎中。
蔺青阳缓缓现身,目光复杂地望向这个天命子。
只见昏迷的宣稷紧皱眉头,嘴里含混说着梦话:“快……快……我要……清除、全部死瘴……快啊……快啊!”
蔺青阳眯了眯眸。
此刻看来,宣稷不过是一个性急子。
后来又是怎么堕落了呢?
蔺青阳不紧不慢跟着这个终将变质的天命子。
只有将心神聚焦在此人身上,他才勉强可以不去想——
他就快要见到南般若了!
就快要见到她了!
见到她!
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
*
宣稷夜以继日留在帝龙鼎。
勤劳得令人无话可说。
蔺青阳阴恻恻跟在他身后,眸中暗火生生灭灭,竟然真有些看不穿这个人。
宣稷确实是在拼命炼化龙气,诛绝死瘴。
蔺青阳:“啧。”
日复一日,宣稷的生活一尘不变,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变故。
他没有罹患疾病,没遇挫折灾祸,没陷入情爱,也没有后代——总之,一切有可能让人性情大变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在这位天命子的身上。
蔺青阳若有所思:“该不会……是我为了见般若,逼着这人堕落成魔?哈。”
若是历史在这里发生了太大的变化,后续几代帝火天命子不死,也许南般若就不会出生。
蔺青阳已经等待数千年,怎么可能允许事到临头功亏一篑?
他望向宣稷,目光复杂,语气轻飘飘:“如此,你还是做个坏人好了。”
说的像是宣稷,更像是在说他自己。
南般若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若是没有她,这天下,留之何用?
蔺青阳微微偏头,眸光一寸寸变得冰凉淡漠。
他的身影鬼魅一般出现在宣稷身后。
抬起手,缓缓覆向对方的颅顶。
宣稷一无所知。
宣稷正在疯狂炼化龙气,双目发红,情绪逐渐失控:“快!快啊!怎么这么慢——怎么这么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蔺青阳动作微顿。
他望向宣稷掌心,只见炼化过的龙气如金色涓流,一滴一滴,正在覆向一处被死瘴笼罩的山谷。
死瘴一寸寸被镇压,速度并不算慢,至多一年两年,就可以彻底解决。
对于蔺青阳来说,两载光阴,不过弹指一挥。
没想到宣稷却崩溃了。
“啊啊啊——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宣稷涕泪横流,跪倒在地,双目猩红,“我!来!不!及!啊!”
蔺青阳挑了挑眉。
“这么慢……这么慢……为什么这么慢……”宣稷拽住自己的头发,缓缓站立起身,“我就算累死,也不可能完成这件事,凭什么?凭什么啊?!”
蔺青阳缓缓后退,唇角微弯,若有所悟。
原以为此人只是急于求成,如今看来,倒是另有玄机。
宣稷忿然望天:“凭什么……一代又一代天命子,都给一个女人做嫁衣?凭什么啊?我们这些人,累死累活炼化龙气,最后的功德竟让她白白捡走?”
蔺青阳:哈。
若非般若,你们这些人,又算什么东西?
“前人都是蠢货!”宣稷神色狰狞,“明明第一次进帝龙鼎,就能看见功成之日可以平地飞升!这么多天命子,竟然愿意替人铺路至死,真是愚不可及!”
“我才不做这种蠢货!”
宣稷拂袖而去。
蔺青阳懂了。
就像龙气把南般若带回旧时光看到他的过往一样,龙气也让一代代天命子预见了将来功德圆满的景象。
一代代天命子,为了那个预言中的太平盛世,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帝火天命子,是铺路的砖石,也是传递希望的火烛。
蔺青阳失笑:“这么多圣人里面,终于是出了一个异端。”
宣稷原以为他自己可以抢先一步夺得飞升机会,是以废寝忘食地炼化龙气,一时把蔺青阳也给蒙蔽了。
蔺青阳:“哈。”
看来轮不到他做这个坏人。
*
宣稷的行事与历史一般无二。
他联手蛊王彼岸香尸妃,掌控宫廷,谋杀下一代帝火天命子,自己则假死遁入帝龙鼎,开始肆无忌惮掠夺龙气。
蔺青阳冷眼看他作死。
距离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他愈发感觉度日如年。
般若……般若……
一想到她,思念便如毒火,蚀魂销骨。
一年又一年。
宣稷利用被蛊毒控制的宫廷内侍,悄无声息将每一个帝火天命子扼杀在婴儿时期。
连续三代宣氏不出天命子,世间死瘴泛滥,动荡不安。
蔺青阳并不在意。
他可以为了她做个好人,但也仅此而已。
他淡漠注视着一切发生。
直到那一日,他看见了年轻的宣奉贤与皇后。
帝后二人情投意合,成亲不久,便怀上了一对双生子。
蔺青阳很难将视线移走。
般若。他的般若。
她就在那里。
他呼吸滞涩,胸腔滚烫。
数千年的期盼如山崩海啸,轰然撞击蔺青阳神魂,令他摇摇欲坠,如在梦中。
第一次见她胎动,蔺青阳因为巨大的幸福而眩晕。
于是当他看见太监来福往皇后的饮食中下毒时,向来冷静至冷血的他竟然失控了。
他抓起那一碗烫人的粥,捏开来福的嘴,灌进了他的肚子里。
改变历史的瞬间,蔺青阳眼前蓦然黑下。
‘般若……’
*
朱雀宫。公主殿。
木窗大敞着,本该在床榻上乖乖午睡的般若小公主又不知道溜哪儿去了。
掌事姑姑一阵头疼,吩咐侍女们里里外外寻找这位小祖宗。
没多久,玉池方向传来一声惊呼。姑姑心脏猛跳,悬着一口气奔到地方。
抬眼看去,那口气顿时不上不下卡在了喉咙口。
只见小家伙颤巍巍挂在池边一块假山石上,浑身湿透,活像一只悬在锅边上的胖汤圆。
冻得脸都白了,还在那儿咧着嘴傻乐呵。
“姑……姑!”被人抱上岸之后,小般若发着抖,得意炫耀,“小鸟掉水里,我救小鸟!”
她把护在胸前的右手伸出来,手心里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小动物和她一样,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眼神懵懂友善。
掌事姑姑的心软了一半,抬手拨了拨糊在小般若脸上的头发,掌心蕴起内力,把小湿人整个烘干,叹息着说:“公主,你不会游水,这样很危险的。”
小般若不同意:“我不危险,小鸟危险!”
她快两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
小般若理直气壮:“阿父说,我身为帝火天命子,定要保护弱小!”
“可是……”
小般若据理力争:“阿母说,做好事一定会有好报!”
阿母病了,背着她偷偷吐血,以为她不知道。
今日她救了小鸟,上苍一定会保佑阿母好起来。
姑姑还要唠叨,小般若干脆把眼睛往边上一撇,假装听不见。
总之她做了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看,手里的小家伙多开心啊,脚蹼啪啪地踩她的手心,浅黄的小嘴直挠她的手指,还用毛茸茸的脑袋猛着拱她。
它喜欢她呢。
她一点儿都不后悔!
般若小嘴叭叭:“就算姑姑告状,阿父要凶我,我也不怕!”
说完,她把嘴巴扁成一道倔强的下弧线。
姑姑终于找到开口机会,摊手叹气:“……可是公主,它不是鸟。”
小般若:“?”
“它是只小鸭子。”
“??”
“鸭子会游水。”
“……”
“你把它抓上来,它很不高兴。”
“…………”
第78章 重回三
小般若是世上最幸福的公主。
她有疼爱她的父母,还有一见到她就走不动路的南戟河一家。
每次见面,五大三粗的炎洲君总是会夹起嗓子唤她:“小般若~吃饭了没有~”
猛虎撒娇,简直没眼看。
小般若的父君与炎洲君是莫逆之交。
她不得不藏起鬼脸,举起一对小胖手,乖巧行礼:“见过义父。见过义母。见过义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