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葭嘴里一直没什么味儿传来,许是打击太大,他水米未进。
子夜,穆葭从窗户出了房间。来到东厢门口,先从门缝燃了迷烟,算着时间开始撬门。
刚动手,一道黑影落在西厢门口。
裴樱来了。
两人隔着庭院相视一眼,无话可说。她心头针扎似的痛了下,回头,咬紧下唇接着撬门。
撬门的簪子,还是先前嫱儿姐给的。
眼泪无声落下,这各中无奈,无以言说。
几乎在同时,两人都推开了房门,夤夜寂寞无声,仿若能溺毙了人的黑水。
穆葭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屋里迷烟已起了效果,守夜的小厮昏睡着,满地打砸的狼藉来不及收拾,还好她事先放了迷烟,不然随便一脚踩下去,便能惊动了人。
丰楚攸躺在床上,高瘦的身躯蜷缩得像片秋叶。
穆葭站在床边瞧了他两眼,眼睛便抽痛了下。
一日不见,初现生气的脸竟又瘦削下去,恢复了从前的死气沉沉,连嘴唇都干涸了。
一棵树要养很久才能长成,毁掉它,却只需要一把火。真相这把火,烧得他垮塌了精神,不知几时才能重新长出新生的芽。
他枕边放着两个新做的木雕,许是时间来不及,刀工略显粗糙。
穆葭拿起来瞧了瞧,手指微颤。那是一大一小,俩兄弟。
他都想起来吧。
一瞬间,她眼睛发了酸。这眼泪,不知是高兴得为丰公子流,还是心酸得为丰楚攸淌。
她忽而明白,丰楚攸为何喜欢雕木头。
因为他的心事无人可说吧,一刀一刀皆是发泄。那些木雕,分明是痛苦与折磨的具象。
穆葭觉得难过。
除了师父和裴樱,还从未有一个人与她产生如此多的交集。
人非草木,于她而言,他是特殊的。
穆葭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想为他抚去脸上的碎发,指尖碰到脸颊的那一刻,却又仓皇收回。
“讨厌鬼,熬过这个泥潭,明年的元宵,会有真正喜欢的姑娘陪你看猜灯谜的。”
她在床沿一直坐到裴樱从西厢离开,才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想着……嫱儿姐的呼吸是几时停的呢,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来日自己也要服药,去的时候也会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吧。
一直想着,身上的痛全然感觉不到。
浑浑噩噩过了一|夜,次日,窗外亮了许久,才听到一声丫鬟的尖叫打破东院的宁静。
穆葭坐起来,眼泪也顺势滑落。
金嫱儿死在床上,丫鬟进去的时候,人都已经凉了。
东院乱成了一锅粥。
甄氏吓得慌了神,怕再闹出一条人命,赶紧让人把穆葭解了禁。
门开了,穆葭却不想出去,不想听到一个“死”字。
外头嘈嘈杂杂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午后更是闹得更凶——
原本丰人豪已经去了学堂,不知谁人告诉他金嫱儿没了,他一路跑回来,两只鞋都跑掉了。
更不知谁人给了他一封告密信,把金嫱儿被迫落胎之事,昨夜挨打之事,添油加醋地全说了。
这一下,金嫱儿的死,成了老夫人、甄氏、韦氏一起逼的。
丰人豪这一闹,是要把屋顶都掀了。从韦氏到甄氏,再到老夫人,他谁的脸面都不给,挨个儿骂个狗血淋头,吼着要她们偿命。
他疯了,疯得比他二哥还可怕。若非他自己哭晕了去,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哈哈哈,笑死我了,我一封告密信就把这相府搅和成这样,好戏上演,可惜我没时间看,便宜你了。”
裴樱得意地吃着小点心。
穆葭看她吃得香,倒觉得反胃:“我就知道,这信是你弄出来的。”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奇怪,嫱儿姐那么聪明,按理说该知道自己的死会影响到丰人豪,为何没有留下遗书。”
“留了呀,”裴樱拍去手上的酥饼渣滓,把手伸进衣领,掏出一封信,“喏,我偷走了。”
穆葭一把抓过,展开飞快浏览,越看脸色越黑沉。
“阿樱!”
裴樱嘿嘿冲她笑。
“嫱儿姐遗书里明明说,自己身有顽疾,日日折磨实在痛苦,今日要他翘课作陪,盖因本就打算好今夜自裁,不关旁人的事。还千叮万嘱,要丰人豪切莫迁怒他人,要好好考学……你!”
金嫱儿唯愿丰人豪平安顺遂,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可裴樱居然从中作梗,不仅拿她的死做文章,所做之事还与她的遗愿背道而驰。丰人豪如今发了疯似的喊着偿命,可见那封告密信用词有多煽动。
“我什么我,”裴樱半点歉意也无,倒对她的质问不满,“还不是为了你!就你这个猪脑子,还掀翻相府呢,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穆葭张嘴,心梗,骂不出话来。她是不聪明,可是……
裴樱:“我还不知道你,傻愣愣的,除了杀|人,别的事情可一件都不擅长。我不帮你一把,等你师父找到你,你都还在这相府里抠脑袋呢!”
说到这里,恨铁不成钢地狠戳她脑瓜子,“还好意思跟我生气……那个丰人豪日后就是你的帮手了,你懂不懂!他要想掀了相府,不比你有能耐?”
她愤愤说着,当着穆葭的面儿,把金嫱儿的遗书撕了个粉碎。
声声撕裂声,听得穆葭心颤。她垂首汗颜:“是,我向来蠢笨。”
裴樱:“你不是蠢笨,你是天真,单纯,有良心……”按住她的肩膀,语重心长,“我再说一遍,这个乱世里,谁有良心谁死得早!”
多少英雄豪杰,在正邪黑白间拿云握雾,世上从无纯粹的好人,又何必如此严于律己。
道理谁不懂呢。可穆葭觉得累,只想要清静。
裴樱见她没有被说通的样子,皱眉叹息:“咱们就要别过了,以后也许再也见不着,这件事算我不对,可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来。还有,我要奉劝你一句——你说你只是想帮那丰公子的弟弟一把,可我看,你对他太过上心……真的没有动心?”
这个问题真好笑,穆葭一脸无语:“他一个霸占嫂嫂的混球,我能喜欢他什么。”
裴樱:“可你言辞之间,总想要做他的救世主。不要随便心疼一个男人,否则你很容易成为一只飞蛾。”
穆葭:“你想多了。”
“好,就算是我想多了。”
她用下巴指了指穆葭手腕上,那星河璀璨的漆镯,“这个东西,我没收了。”
说着,使劲儿把镯子从她手上拔了下来。
“哎!”
穆葭没抢下来,撇了撇嘴,只好作罢。
裴樱把镯子揣入怀中,起身,准备走了,“行了,双星崖权柄交替,还有一堆烂事等着处置,我再不走就要误事了。”
捏住她的脸颊,恨铁不成钢,“你呀,既然离开了不开心的地方,就给我开心起来!还有,以后看见樱花,记得要想起我。”
穆葭追着起身,那些指责的话在离别之际,再难说得出口。
“等等,我这儿有支樱花簪子,先前还以为送不出手了呢。”
连忙去将妆匣打开,取出一支粉嫩可爱的花簪,“临别相赠,阿樱,愿你保重。”
那是支芙蓉石的簪子,当时和丰楚攸一起挑的。他选了碧玉簪送给甄氏,她想裴樱了,便买了这支樱花簪。
穆葭捏着簪子,朝裴樱走去。每一步看似在靠近,实则却是走一步远一步。
“砰砰砰——”房门被倏地敲响,打断了她缓慢的脚步。门外响起男人沙哑的声音:“嫂嫂,开门。”
第27章
门其实没关,裴樱没有闩门的习惯,毕竟门对于杀手而言,是个摆设罢了。
她进门忘了闩,丰楚攸轻轻一敲,门也就自己开了。若非反应及时,躲到门后头去,裴樱就被逮个正着了。
穆葭手里捏着簪子,眼睁睁看着丰楚攸进了门。
他衣冠整洁,着一袭干净的白衣,面容干净,可即便如此,深凹的眼窝还是暴露了他的憔悴。门外倒灌进来的风撩动衣摆,他像一抹霜花,要被这风刮散了去。
“你……”
话音未落,男人飞快地朝她走来,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许是站不太稳的缘故,他是扑上来的,这一扑,撞得穆葭手中的樱花簪子落了地,听那“叮当”几声儿,应是摔坏了。
裴樱从门口露出半张脸,瞄了眼地上的碎簪子,先是惋惜皱眉,然后瞪了眼这讨厌男人。
可惜了啊,她急着走,等不了阿葭另备一份临别赠礼。
“保重”,裴樱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顺着门边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
穆葭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眼睛微润。十来年相知相守的陪伴,结束了。
“我不来找嫂嫂,嫂嫂就不来找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