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葭摇头:“不回去了,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裴樱撇撇嘴,撒了手:“算了,不回去就不回去吧,你高兴比什么都重要。可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何突然如此决绝?”
为什么?
因为幼年的自己,突然在记忆中苏醒,站在苍凉的芦苇丛中嚎啕大哭。
穆葭被问得失了神。
当不必假扮身份,她的面容笼罩上了一层冷漠,眸光浑似初春化冻的冰水,没有那么冷,但也很冻人。
她其实不爱笑,话也不多,看起来比裴樱像杀手多了。为了在相府不被怀疑,假装着……假装着……用眼泪、娇弱、小女儿态将自己腌入味,变了样。
她都快忘了原本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也许,是太讨厌自己的缘故,索性变了就变了,连私底下也变了。
直到被裴樱问起,不得不面对曾经的自己,她又成了杀手穆葭的样子。
师父说,为她取名“葭”,是因在芦苇丛中捡到了她。捡到她时,她刚三岁大小,是不太记事的年纪,一问三不知。
后来跟着师父,越长大,越将往事忘却。
八|九个月前,穆葭出了一个任务——一座山庄,二十三口人,不论男女老少统统要杀。
她追杀庄主出逃的妻女,进了芦苇丛。
那天风大,芦苇摇得沙沙乱响,围着她飘来荡去眯人眼睛。
极度相似的情景,乍然在脑海重现。她停下追逐的脚步,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曾无助地在芦苇丛中发抖。
她是灭门案中,活下来的孩子。
“我受不了血腥味,呕得心肝脾肺肾都要吐出来。杀|人这样的事,以后再也做不了。”
裴樱听得唉声叹气:“怪不得呢,上头说你这次任务不圆满,原来是杀‘漏’了人。”
穆葭:“我把她们母女放了。把我身上所有的钱给了她们,教她们往哪里走安全。”
时至今日,她还是时常想起那对母女,担心她们再被追杀,担心她们还没有找到避难的地方。
裴樱听到这里,叹气声越发重了:“阿葭啊,一个人若有了良心,就会很痛苦。”
“可人有了良心,才像个人。”
“你就骂我不像个人呗。”
穆葭:“……”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师父肯定会找你的。”
穆葭:“他找不到我的。”她笃定地说,抬起手,指尖摩挲着脖子上的小葫芦。
那里装着的药丸,就是她的去处,师父他追不到那里。
丧魂阁的杀手出任务时,若被人抓住就得自己主动死,以免牵连双星崖。每个杀手出任务的时候,都会带一颗自裁的药丸。
她的那一颗,就装在这个小葫芦里。
听说,西北方向有个万缘山,上头有一汪清池,名曰俱净池。人进去泡上一泡,即可万缘俱净,洗清罪孽。
此生罪孽深重,男女老少,无辜的不无辜的,八十七条人命断送在她手上,她这辈子干净不了。
虽她在双星崖长大,从来不知杀|人是错,可一朝领悟,便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恶贯满盈,罪该万死。
她只求干干净净地奔赴下一世,希望能去万缘山一趟,再自裁谢罪。
去之前,了却丰公子的遗愿,是她唯一想做的事。她想做好事,想积德。
如今,为了丰公子的事,却又欠下一桩桃花债,她无能,终究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心都已经死了,还哪里掏得出一颗真心。
第26章
穆葭想要做个了结,此事没敢与裴樱说,不然这妮子定不饶她。
她只同裴樱说了来这相府所为何事,把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大致都说了。
两人许久不见,聊到天亮方才别过。
裴樱说,晚上再来取金嫱儿的命,让她别管,小心把自己暴露了。不过,看在穆葭的份儿上,她会改为灌药,不会让金嫱儿死得痛苦。
穆葭心弦紧绷,还是不甘心嫱儿姐就这么死掉,熬了一晚毫无睡意。
金嫱儿大抵也是如此,天刚亮,她屋里就飘出了琵琶声。一曲《阳春白雪》和风淡荡,凛然清洁。曲毕,静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嫱儿姐?”穆葭听到开门声,赶紧出来。
金嫱儿冲她抿唇一笑,带着几分娇意:“我今儿要缠着人豪翘课,总算要祸害他一回。”
唯有一天可活,怎可留下遗憾。她换了身芙蓉花裙,点了桃妆,眼睛里尽是女儿之美,含羞含笑。
并不见半点紧张和害怕。
穆葭寻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说,目送她跨过门槛,找丰人豪去。
“哦,对了,”金嫱儿停住脚,回头看她的眼神带着怜爱,“阿葭,这世上风景很美,且行且看,一辈子都看不完。你要记得,杀|人者双星崖,而你,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刀,不该背负全部的罪孽。”
穆葭鼻头很酸,逼得眼泪夺眶而出。嫱儿姐有一颗玲珑心,一句话便戳到她心房最软之处。
金嫱儿,“至于我,你无权干涉我的选择,所以也不必为难。”
她呆呆看着金嫱儿走出院门。
原地站了会儿,回到房间,关上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她倒在床上,眼泪水漫金山。
实在太困,穆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外头太阳已偏西。
睡了这么久啊。她坐起来,浑浑噩噩发了许久呆。
佳容回老家看望她病重的母亲了,她身边没人伺候。丰楚攸那边也出了事,于是更没人来打扰她的伤心难过。
他……还不知是什么情况。穆葭整理好心情,擦去脸上的泪痕,在红肿的眼皮上扑了点粉,准备过去看看了。
可刚走出房门,就看见金嫱儿从院门口进来,两个婆子一前一后押着她。
穆葭顿住脚步,心头一沉。
这两个婆子,一个是老夫人身边的,一个是韦氏身边的,脾气和嗓门儿都大得不得了。
“怎么了?”她忙凑上去。
前头那婆子不耐烦地摆手:“少夫人莫管,总归是犯了错才给押回来的。”
金嫱儿冲她笑得开怀:“阿葭,我玩得很开心。”
后头那婆子听得这话,暴脾气起来:“还有脸说开心!撺掇着三公子逃学,你且看夫人怎么收拾你!”
金嫱儿浑不在意,与穆葭摆了摆手,乖乖进屋关着去了。
穆葭望了眼日头,太阳还未落山,若能玩到晚上才是没有遗憾吧。
可惜。
那两个婆子关了人,骂骂咧咧回去复命。穆葭心头堵了淤泥似的难受,深深看了眼那禁闭的门。
罢,都是命。嫱儿姐既觉得无憾了,她又何苦替人担忧。
穆葭还有自己的要事没办,她沉下心情,提步朝东厢去。
刚走到门口,还没抬手敲门,就听不远处刘妈一声急喝:“少夫人!”
穆葭回头:“?”
刘妈:“二公子身体不适,在休息呢,您可别去打扰。”
脸上挂着笑,口吻却没客气。
穆葭收了手:“哦。”
那等晚上偷偷去看。
刘妈这般如临大敌,定是出现了穆葭乐于看到,而甄氏并不乐见的情况。
她回去等着。
等着等着,韦氏来了,把金嫱儿拉到院子里来一顿数落。甄氏在一边看着,也时不时骂几句。
两个娘都指望着丰人豪成才呢,岂能不痛恨金嫱儿
这个红颜祸水。
金嫱儿跪下挨训,手心挨了三十藤条。可她是连死都看开的人,自是感觉不到疼,没有流泪,只说以后不会了。
没打到她痛哭流涕,两个娘心头的气就顺不了,便又换了板子打。
穆葭去求情,不出意料地一起挨了训。
“真是世风日下,为了男人,为了荣华富贵,脸都不要了!我看是蛇鼠一窝,难怪聚到一个院子来。”
因是积怨已久,韦氏一句话不光骂了她俩,还把甄氏捎带上。
甄氏一听,指桑骂槐呢,气得抽了鞭子就打穆葭。
穆葭是韦氏的儿媳,如今却被抢到甄氏这边,甄氏动手打人,等于在笑话韦氏,你儿子绿帽子戴得稳,老娘不是婆母胜似婆母。
抽穆葭,就是抽韦氏的脸。
两个女人借机斗法,怒气全落到金嫱儿和穆葭身上。加之这两日丰楚攸想起当年真相,甄氏心里憋得慌,眼下可算找到撒气儿的地,自是一通乱打,打得两个小的身上没一块好皮。
穆葭运了内力护体,并不觉得太疼,只是心里刀绞似的难过。
人生尽头,竟还要受这样的罪,不窝囊么!她委实想上去拧了那两个恶妇的胳膊。
金嫱儿却拉住她,嘴型对她说,“不要”。
这顿打,直到夜深方才收场。两妯娌没让给伤药,也不许给汤水,将她们锁回房间让反省。
这期间,动静闹得不小,东厢的门却一直都没有开。先前丰楚攸哪见得她挨打,连骂都要替她顶回去的,这会儿却没半点反应,可见他现下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