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侯习以为常,想了想说出几个人名,官家都不满意。
“这些人能打战不假,玄冲却是皇室血脉,若是普通将军,镇压他之后如何处置?难道要这些将军对王孙下手?怕是心有不敢,还要将难题拖回汴京。可朕,也不想到了底下,面见祖宗之时,还要提这种事。”
南阳侯默不作声。
官家不由笑道:“难道你在家里也这般沉默寡言?怨不得外头都传你与兰庭不和……罢了,朕就直说,朕有意派宿卿与你前去,宿卿为主,你来监军,可有疑义?”
“臣不敢。”南阳侯起身,微微呵腰行礼。
“不敢什么?就这样定了。明日你上个折子,请命就是。好了,朕也倦了,你回去罢。”
官家摆摆手,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南阳侯出了德宁殿,回头望了望那盘踞在殿角高处的脊兽,宛如正在暗窥着底下的鹬蚌相争般,狠辣阴沉。
或许不止鹬蚌相争,广平郡王府、蜀王府,乃至博陵侯府,都是这场棋局上的一子。
他头一转,收起心神,向外走去。
回了南阳侯府,西宁郡主迎上前,帮他脱着外衫问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哪里弄错?钦差还活着?”
南阳侯摇了摇头。
“那你说话呀!阿慧还在蜀地呢,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西宁郡主急得推了一下他。
南阳侯握住她的手,“你别急,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第110章
当夜便有一道密函从南阳侯府发出,快马加鞭,一路送出汴京。
过了几日,官家封广平郡王世子为平西将军,以南阳侯为监军,令数万禁军西行,浩浩荡荡朝蜀地而来。
禁军行至京西南路一带,正要继续向前,探路的斥候来报,前方有路人马,丢盔卸甲而来。细细打听之后,发现是永兴军。
李宿卿将永兴军的将领叫去,问了战况,得知蜀军战力骁勇,又熟知地形,借助地利人和将永兴军分散成几股,分而击之。他们是离益州最近的那一部,被打得七零八散,只好狼狈溃逃。
正要逃回永兴军路休整,谁知遇到了前来援救的禁军。
那将领如久旱逢甘霖,哭得眼泪鼻涕混到一处,跪着道“皇恩浩荡,救永兴军于水火”。
李宿卿见他这副模样,说什么回去休整,都跑出蜀军力所能及之地了……他心中本就焦躁,恰好马鞭在手,怒得双目一厉,甩鞭而起,毫不留情地打在那将领背上,还刮到了脸,“败军之犬!当初谁让你们出征的?擅作主张,还敢临阵脱逃!”
他怒不可遏。
这群渴望立功的永兴军将他的谋划全盘打乱了!
他与父亲都对蜀地无意,所看中的,唯有李玄冲一人的性命,只要他死了,储君之位、乃至更高的位子,便都唾手可得。
但被永兴军一掺和,却要和李玄冲带出来的兵硬碰,比起要一人的性命而言,这种方式即便最后能让他和父亲达成所愿,也损失太过。
那将领感觉到脸上被打得出血,血珠顺着脸颊淌下,但他察觉到那沛然的怒意,不敢轻易动弹,只唯唯诺诺道:“还望将军看在我等先行御敌的份上……”
“住口!”李宿卿越发暴怒,身上玄黑的铁甲震了一震。
“将军息怒”,南阳侯从帐外走进来,见里头情势不对,忙拦下了即将再度甩下的马鞭,“有什么事都好商议。如今大敌当前,勠力同心才是正道。”
李宿卿将马鞭一丢,道:“看在监军份上,本将军现在不予追究,你下去,找参军把益州的情况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一五一十,不许漏掉半点。滚出去!”
那将领告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南阳侯暗暗摇了摇头。
“南阳侯何事?”李宿卿在低矮的军案后坐下,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
南阳侯谢过,道:“是要找将军商议行军之事。眼见快要到蜀地境内,是否再加快行军,以求出其不意?”
李宿卿早有打算,略一抬眉,“不必,就按来的速度。大军作战,不求疾行,稳重为先。此番禁军兵力不弱,对上蜀军颇有胜算,不必再出奇招。”
南阳侯没再多问,喝了口手边的茶,又问过几桩军中事务后,便起身拱手,出了营帐。
他一走出来,离了主帐有些距离,便找来人吩咐几句,等人按吩咐去办时,他看着那人背影,陷入了沉思。
果然如他所料,这位广平世子并不想过早和蜀军对上,有意拖延。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和蜀军对上。
只是……这位世子倒真和以前不同了。自从广平郡王得势,他便不再以清雅面世,性子里狂悖威重的一面露出来,不加丝毫遮掩。
不少时候,官家对这位世子流露出的忌惮,竟比对广平郡王还深。
……
益州城外的军营里,禁军的行踪已经摆在案头,每日行军几里也都有所记述。
李玄冲看了后递给罗穆,“这些人在等什么?”
罗穆快速看了一遍,皱起眉头,“卑职不明白,为什么要故意走得这么慢?广平世子身负皇命,理应觉得越快越好才对,怎么花这么多日子耽搁在路上……”
李玄冲垂眸想了想,长指在光可鉴人的桌案上轻敲,下颌微微绷紧。
罗穆见他这样,不敢打扰,静静地等在了一旁。
等了会儿,他听见人叫“罗穆”,马上越发站直了道,“王爷有何吩咐?”
李玄冲见他紧张,微微一笑道:“你注意着前方消息,有什么及时禀报,本王回城一趟。”
罗穆跟在他身后出了主帐,目送他纵马而去。
李玄冲回了王府,刚一下马就朝西厅而去,早有人一路传报,虽没有他走得快,声音却传到了西厅。
苏定慧跟在太妃身后,出了西厅的门迎他。
“怎么回来了?”太妃见面便问他。
苏定慧也看着他。
李玄冲示意了下,“母亲,阿慧,里面说。”
三人一同入了厅里,太妃去坐着了,苏定慧陪在他身边,他在铜盆里洗好了手,她递过去巾子。
李玄冲接过了,顺势把脸也抹了一把,经过她时握握她的手道:“没事,你放心。”
等到了太妃面前,两人坐在了一边,侍女们奉过茶便鱼贯而出,关上了门。
“说罢。”太妃看向他。
“禁军就快到益州了,人马不算少,最多也就七八日。这次回来,我想和母亲商议,将些粮草辎重搬到各处山寨,以做万全之备。”
李玄冲说了后,太妃点头称是,“你父王那时候就说过,若是汴京派兵前来,这个法子可用。一是禁军不可能久留,二是留下来的边军不是蜀军对手,等禁军一走,蜀地不会跟着走,总能有办法再打回来。”
“是,父王预料在先。所以还请母亲尽快去办这件事,免得战况危急,行事匆忙。”
太妃应下了。
李玄冲说完,便起身,准备走了。
苏定慧刚才一直看着他,见他的神态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像要出事,在对太妃托付着什么似的……见他要走,与他同时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王爷!”
“嗯?”李玄冲看向她,眉眼一下子放柔了。
太妃见了不由笑道:“既然回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我先去厨下看看晚上有哪些菜,不急你就吃个饭再走。”
她站起来,三步两步就出了西厅,绕到别处去了。
还特意叮嘱了侍女等会再进去。
李玄冲站在苏定慧面前,替她撩起头发掖到耳后,牵起她的手慢慢摩挲,“这几日可还好?害不害怕?”
“不怕”,苏定慧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知道有王爷在。”
他眼中闪过一抹幽色,避开了她的视线。
苏定慧抿了抿唇,“王爷这次回来,没有事瞒我,对吗?”
他没说话。
果然有事,苏定慧暗道,她将手从他掌中抽出,又问道:“为什么要特意赶回来交代太妃去办那件事?”
见她这般模样,李玄冲知道自己瞒住了母亲,却瞒不住她,无奈地一笑,“阿慧。”
“请王爷告诉我”,苏定慧很认真地看着他,“不然——”
她咬咬牙,“我就和太妃说,不必弄什么昏礼,圣人既然赐婚,我就是蜀王妃,和王爷是一体的。王爷有什么,我也有什么,好的坏的,尽数同享。”
第111章
李玄冲听了她的硬话,脑子轰然般,似有烟火四起,直将他听得心脉潮动,看着她,心软得不成样子。
“阿慧。”
他又唤她,缱绻无比,眼中倒映着她倔强的面容,眸光如焰,似要灼伤她一般。
“昏礼要有的,总不能草率地让你成了王妃,往后若得人问起,连个成婚日子都答不出,岂不是要阿慧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