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他意识到，父王离世，若非要有一个受伤最深之人，只会是母亲而不是他。
父王走了，母亲还留在世上，在相似之人身上寻找慰藉，也许是痛苦之下的妥协。
“眼下请母亲前来，正是要与母亲商议应对之法。汴京之人不日就到，皇命在身，他不会轻易相信病重说辞，而官家没了亲子，唯有子侄三人，便又成了昔日态势。不说那个孩子是谁做的手脚，若我是李明章，此时便是党同伐异的最好时机。他不可能不出手。”
太妃听了后略一沉吟，“方老爷子和我说起过这次郫县大疫，乃是人为，我本就在猜是不是汴京局势起了变化……若来的是那个广平郡王的人，只怕也想着带你回去最好，不能，也要以此为由，将忤逆不敬的罪名扣在你头上，更有甚者，就近调兵遣将……”
“所以这次汴京来人，不能不做好应战准备，汴京已经失控了。”李玄冲冷静地下着判断，但有一件事不曾言明，以他从汴京得来的消息看，李明章和那位官家，看似一体，实则不同，李明章谋求大位，那位官家恋栈贪权，在许多利益上，两人称得上针锋相对。
某些时刻，甚至超过与他的对立。
李玄冲垂眸，大掌搭在太师椅把手上，边思索，边摩挲着，“我行动不便，在外要母亲多帮些忙，尤其军中。”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从你父亲那里接过军队，再将它交给你，其中过了十年，你见母亲出过差错没有？”太妃接了下来，正要走，注意到他身边还站了个人，身形纤弱，想了想笑道，“放心，你陪阿慧好好养病，其余之事，我来周全。”
李玄冲从沉思当中回过神，看着身边脸皮薄得透出红霞之人，想回又不知道回什么的模样，看着她不由也笑了道：“她听见了，说多谢母亲。”
苏定慧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声道：“我哪里有说母亲？”
什么多谢母亲，她与他分明清清白白，两家人还未见过面的关系。
李玄冲捞过她的手一牵，仍旧笑着道：“本王说的自己母亲，阿慧乱想什么？”
“王爷的道理总是很多的”，苏定慧抿了抿唇，又想到正事身上，不由沉了脸，看着他，替他担心。
她不会傻到以为可以在蜀地避一辈子，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说起来官家那个亲子还是他找到的，这么小就走了……
李玄冲将她拉到了腿上坐着，搂着她的腰，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个位子我看阿慧坐得。”
苏定慧抬起头与他对视，“我没想过，只想你平平安安的，太妃、阿翁、你我都平平安安的。”
她说得认真，李玄冲愣住了，想起她在病中推他离开，忙抱紧了她，将下巴埋在她的肩上，“是我不好，让你面对这些。要不要和你阿翁先回庐州，我会派人隐藏你们的行踪，不会有人知道。”
苏定慧生起气来，狠狠推他，“王爷把我当什么人了？”
李玄冲从她身上起来，手足无措道：“我想着你回庐州会更好，不必直面这样的局面，等好了我就派人去接你……”
“不好呢？”
李玄冲沉默。
苏定慧没好气地看着他，“难道我在王爷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可以同甘不能共苦？能在王爷冒着危险陪在我身边之后轻飘飘地回去庐州？我要王爷平安，若做不到，就像王爷陪着我一样，陪在王爷身边。”
说完，她抿起双唇，扭开视线，便要离开他腿上。
李玄冲一把拦下，满心满眼都是这个说要陪在他身边的娘子，两手紧紧将她箍住，任她怎么推拒都不松手。
“松开！”苏定慧怒瞪他。
李玄冲低头，在她下意识合眼的眼上一亲，迎上她越发怒视的眼，“不松。”
“明日你阿翁来，本王就要把那件事说了，早就该说了。”
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定慧哼了声道：“王爷不必再说，总之我是要和阿翁回庐州的。”
“你不回，你要陪着本王。”
“王爷最是坚强刚毅，想来不需要旁人作陪，陪了反而会成累赘。”
“阿慧怎么会是累赘？明明是心肝。”
不料他突然说这样的话，苏定慧耳边一热，一下子扭过头
去，脸红得不成样子，眼睫一颤一颤的，顿了顿道：“……不许乱说。”
“千真万确。”李玄冲凑过去，低声道。
第108章
次日，方老爷子来时感觉到略有不对劲，那位王爷比平日还主动些，替他提医箱、开医箱，等他切完脉后还特意将他请到一旁，给他斟了杯茶。
“请用。”
方老爷子说着不敢，被强塞着接下了，还叫人请入上座，那位王爷反倒坐在了一旁的客座。
“郫县之事，还要多谢老爷子。”
“我只是一介草民，王爷如此称呼，断断使不得！”方老爷子被火燎着了般，即刻站了起来，“王爷有事直说就是，不必做这些令我折寿之事。”
李玄冲忙也跟着站起来，“老爷子说的哪里话？您德高望重，对蜀地、王府有大恩，小王这般称呼不算过分，在情理之中。还请入座。”
方老爷子看了他几眼，见他态度谦卑，说的话一套一套的，多少也猜到他在打什么主意，不大高兴地坐回了位子，“那便多谢王爷了。”
他往自家女娘卧着的床榻方向看了几眼，想起她刚才被把脉时偷偷往这位王爷身上看了几眼，默默喝了口茶，闭不做声，坚决不提起话头。
李玄冲并未坐下，想了想道：“其实今日小王还有件事要和老爷子商量。不知老爷子还记不记得，小王年幼之时，家母曾有意结亲，以报老爷子之恩？”
方老爷子故作思索了一番，假意道：“经年往事，记不清了，许是有？不过太妃的美意到底未成，王爷不必挂在心上，以此为羁绊。”
“是，此事不成，小王自是清楚”，李玄冲笑吟吟道，“这本就是抛砖引玉，想说小王与方家颇有缘分，今日要说的事，与这缘分正好相干。谁能想到，就在年前，圣人娘娘替小王赐婚，还特许本王携王妃一并回蜀。”
方老爷子脸色微变，“阿慧与……还未成婚，怕是称不得王妃罢？”
“所以今日来求老爷子成全，不要辜负了圣人赐婚之心。”
李玄冲将衣袍一撩，眼也不眨地直挺挺跪下。
“你……你抬圣人出来……这根本就是两回事，那时不过权宜之计！”方老爷子胡须一颤一颤的，“王爷，你这般行事，可问过太妃？”
也太霸道了些，直接就要借着圣人赐婚，定下婚事了。
“小王自然问过家母，她对阿慧十分满意，若是阿慧入了王府，她只有欢喜，老爷子放心。”
李玄冲又问，“或是老爷子有别的顾虑？”
方老爷子本以为他要一路借着赐婚由头，强压着他答应了，却又听见他末了一句，见他态度诚恳，叹了口气道：“王爷，不瞒你说，太妃为人我也清楚，待人没的说，只有一点……我们家里的女娘，是个学医的好材料，她也有心，是要在这上头钻研的，只怕做不了相夫教子、执掌中馈之事。王爷的王妃，肩上的担子不轻，对内对外，少不了交际周旋……”
“本王的王妃体弱多病，这些自然可以免去，如若必要，本王自会叫人安排妥当。”
“王爷要纳侧室？”方老爷子更是皱起眉头，“只怕这个法子……”
“老爷子难道不知我父王为人？他只有母亲一人，小王是他的儿子，自然会效仿父亲。”
方老爷子讷讷无言，想起那位仙去的王爷，也有一番感慨。便是病重之时，那位王爷从院墙后伸出手来把脉，也会问一句王妃世子可好。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这句话里的不舍与克制。
这位跪在他面前的王爷，和那位王爷比起来……同样的郫县，同样的大疫，这位王爷陪在阿慧身边，有时比他还要坚定。
方老爷子一震，便去扶他，“王爷不必多礼。”
李玄冲推拒道：“老爷子若是还有别的顾虑，还请一并提出，小王尽力而为，绝不敷衍。”
“还有一点”，老爷子低声道，“王爷，若我答应了，你千万要待她好，日久天长，不要辜负了她。但若是她只想做一个大夫了，还请王爷放她走，不要留她。”
“……可以，老爷子且看着，不管何时何地，我绝不强留她。”李玄冲又给他倒了杯茶，恭敬奉上。
方老爷子走时到了床榻一遭，见自家女娘正心虚地抬了眼又耷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好好养病，其他的，由他去操心。”
“阿翁说的是。”李玄冲在旁补了句。
方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走了。
一走，苏定慧便拉了拉那位王爷的袖子，“阿翁这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