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低头打量了自己这身装束,寝衣上披了外衫,便是再忧心,也找不到进入的借口。
她想了想,来到范文君房中,取了她的衣衫,还有那腰牌,换了打扮后重新来到了西院前,躲在一处花影后。
想方设法见到他,然后呢?
他真的会动容?
还是嘲笑她的自作聪明。
因见多了那人的冷脸,或者说对她的忽视,正在踌躇着,只见一阵喧嚣传来,院门外迎来了一对人马,定睛一看,却是罗穆。
他脸色肃然,快步进了西院。
范大娘子一咬牙,觉得正是时机,便走了过去,将腰牌一闪,“太妃说罗将军回来了,让我带两句话给他。”
守门的亲卫正要问她是谁,被旁边那个拽了下,那个道:“范君,进去罢,罗将军也才到。”
范大娘子走入了西院。
……
苏定慧再次醒来,看见的是黑漆漆的一片,等了会儿适应了,才发现自己躺在床帐里头,被子掖得正好。
她下意识找了找屋里的人。
扫了一圈,只能看见床帐外头不远处摆了扇屏风,人影却没有一个。
她掀开被子,脑袋微微发热地坐了会儿,才想起来她在找谁,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闻到了一股药味,红参、附子、炙甘草,还有些山萸肉的味道,用在疫病上,可以回阳救脱。
可这里谁生病了?
难道是他?
苏定慧想到那位王爷,一时着急,想要起身去找他。
却因腿下发软,刚站起来还没走一步就摔在了地上,砸得手脚生疼。
她被疼得发懵,钝钝地缓了会儿,才又慢慢撑着地板站起来,赤脚往外走。
倒也不觉得冷,虽是能感受到凉意的夏夜。
苏定慧拖着疲惫的身子,心里像是装了盆炭火,烧得脑子越发昏沉了,却只有一个念头,要去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他病了。
走了一段路,她实在没力气了,气喘吁吁。
好在抬头一看,门就在手边了,她一伸手,碰到了门板,整个人压在了门后,“咚”的一声。
“发生什么了?”门外有人在说话,似乎惊讶里面传来的动静。
苏定慧听见了,但听得不清楚,脑子越来越热,摇了摇头,想让那股热意离自己远一点,她要开门,要去找人。
叮铃桄榔的一阵响,正当外头守门的亲卫疑惑之时,门突然就被从里打开,夜里的风灌进来,吹得苏定慧的衣衫贴在身上,瘦弱不堪。
她感觉到风,但丝毫不冷,看了看,发现有人在守门,正好问道:“王爷呢?”
她的声音发虚发哑,没什么力气。
守门的亲卫一时震惊,当下并没有回答。
苏定慧皱了皱眉,努力睁开双眼,看向他们。
见他们脸上束了口巾,微微一愣,再看向他们脸上的讶异和惊恐,心底蓦然空了一拍,仿佛有什么黑影,从她身后袭来,叫她陡然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毛骨悚然。
“苏大夫?”
范大娘子的声音传来,难以置信中又带了怒意,“你怎么在这里?”
她怎么会出现在西院,还穿着潦草随便,仿佛刚刚从榻上下来。
真不知廉耻。
范大娘子首先闪过这个念头。
“嗯?”苏定慧脑子烧的糊涂,认不大清人,又隔了台阶和一片空地,她没认出来是谁。
范大娘子见她茫然,又看见那两个束了口巾问她是谁,要来处置她的人,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惊呼道:
“是你染了疫病?不是王爷!”
第105章
一听见这句话,苏定慧感觉身后的黑影扑了过来,将她推到了深渊里头,头朝下,砸了个晕头转向。
脑子还在发热。
她试图认清是谁在说,这话值不值得信,可还没等认出人,她已是凭着残存的意识,将自己的感受与那些日子见到的染疫之人一一对照,竟是无一不契合。
她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一阵风似的从她身后冲出一人,将她托住了,抱紧在怀里,冷眼瞥了一眼阶下之人,“赶出去。”
李玄冲说完,将人抱进了屋里。
范大娘子眼睁睁看着那人毫不在意地做了这些,呆呆地站在了原地。亲卫已是来到她跟前,要送她出去,还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凭什么有人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这些?
她所求本就少得可怜,甚至觉得能服侍他都好,或者在姑母身边呆着,能时时见到他就好,为什么姑母和母亲都不帮她,还要将她嫁给那样混账一般的人。
她难道做错了什么,所以要被如此对待?
正想得眼里蓄满泪,一转眼看见罗穆从一旁走了过来,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拽住他道:“罗将军,你去和王爷说,要保证身体,不可和染疫之人厮混一处,这是要命的事……”
“王爷自有决断。夜深了,还请大娘子回去休息。”罗穆看了她一眼,已是看到她穿的是谁人衣裳,还有那个腰牌……他没出声指出,已是在顾全这位将来的阿姐。
……
苏定慧被人抱着,额头抵着他的胸膛,随着他走动有些微晃,脑子发热得更厉害了。
“王爷……”
她轻声唤了一句。
“我在。”李玄冲将她放在榻上,低头,亲了亲发烫的额头。
“你……离我远一点……”苏定慧推着他,睫毛不住地颤动,掌根抵在他的手臂上。
李玄冲不语,又低下头,捞起她微微发红的手,在指尖上亲了口。
苏定慧看着他,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
她眼里含着水光,盈盈地看着他,心皱巴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不听我的话?病人要听大夫的。”
李玄冲用拇指拂去她的泪光,“等你好了便听你的,不然不算。”
“你不讲道理……”苏定慧小声埋怨。
“嗯,我不讲道理。所以你要好了教我道理。”他说得理所当然。
“不要开玩笑……”她低低道。
“没有,我说的是认真话。”
“不太认真。”她又埋怨了句。
“好了之后,阿慧教我认真怎么说话。”他将她说几句话就喘红的脸摸了摸,仿佛没感受到异样的温度、没体会心底的焦灼。
“还用我教吗?你明明就会”,说话间,她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心里发急,偏又无可奈何,用了最后的意识推他,“王爷……玄冲……出去……离我远一点,再远一点……”
李玄冲终于松开了她。
苏定慧心里一喜。
可在她落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唇瓣一温,那人的呼吸向她袭来。
“等一等,阿慧,你要等一等。”
不要急着去别的地方。
“老爷子还没到吗?”
他沙哑地发出一声。
方老爷子又被请来,熟悉的把脉之后,他说了那句本该说的话。
“还没预备的,总该预备起来。”
“不!她有救!”
李玄冲双眸晦暗,但有一丝坚定的光芒,“这场疫病,不是天要绝郫县、益州,而是人为。既然是人为,阿慧一定有救。”
方老爷子正四肢发软地坐在了脚踏上,什么也顾不上,只想坐着缓一缓。见他这样说,震惊地瞪大了眼,“还请王爷明示!”
他立马坐了起来,整个人紧绷地像一把拉开的弓。
人为?
“郫县的水不干净,源头处发现了这些。”
李玄冲把罗穆带回来的东西给了方老爷子。
老爷子小心闻了闻,又马上拿远了些。
“如何?”李玄冲问他。
方老爷子道:“是不大对,似是毒。但阿慧她……只有两三日了……这毒……”
“毒伤不了她!”李玄冲攫住他的视线,“老爷子,你解的出来,一定来得及。”
方老爷子出去了。
李玄冲方才坚定的脸变成了面无表情,看向榻上人时,才有情绪的波动。
他看着她,痛苦,又在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无比欢愉,交织往复,几乎如走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坠落,却又庆幸于未曾。
两天一夜,他没有睡过觉。
有时觉得时辰过得极快,恍惚间已是日薄西山,有时觉得太慢,不然怎会叫他每一刻都如此煎熬。
他熬的双眼发红,不敢错眼地看着她。
隔一会儿,便低头去听她的心跳,试她的呼吸。
“等一等罢,阿慧。”
他轻柔地摸过她的脸。
变化发生在第二天晚上,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无比,脸上的潮红加重,身上止不住地发颤。
她的汗水打湿了鬓发,发丝贴在脸上,整个人是不堪重负的样子。
她试图抓住什么,碰到了那人的手臂,才停止了挣扎,迷迷糊糊中知道是他在,把想说很久的话说了,“要是……我早点告诉王爷就好了……其实,其实我不该说对王爷无意……我顾虑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