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床榻，“上去休息。我和这里的人说，你今日下午才接诊，就这样定了。”
他没理她作何反应，拿了桌上的马鞭，将门一关走了。
苏定慧只觉一阵风来了又走，如梦一般，但她愣了一会儿，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连日来的烦闷好似跟着那马蹄声走了。
她捂了捂脸，想刚才那样笑真的不好看吗？
躺到床上后，她以为自己睡不着，却很快就睡了过去。
睡前想的是，虽然她不信他能想出两全之策，但……
她又莫名想相信他。
简直荒谬。
第92章
李玄冲一路策马，天刚亮时便到了郫县通往益州的官道，与罗穆一行人汇合了。
罗穆忙骑马跟了上去，回禀道：“昨夜无事，王爷可以放心。”
李玄冲应了句“甚好”。
罗穆见他没有见过心爱之人的高兴，冷着张脸，比平时还严肃些，悄悄揣摩了一阵，觉得自己揣摩到点上了，低声道：“既然郫县底下那些人都查清楚了，并无鬼神之事，不过是有人假借鬼神之名，将寻常药物熬成符水治病……王爷何不在此多逗留些时日？”
“查清了，就不必再留。”李玄冲想到那心肠冰雪做成的娘子，声音冷淡。
都到如今了，她竟还想着将玉佩奉还，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却分明早立了主意，若他昨夜不曾放了狠话离去，只怕便要得她追问到底，有无法子解了她的踌躇。如若没有，以她心肠之硬，立即将他一推，
闭门送客也未尝不可能。
“王爷难道没见到苏大夫……”罗穆瞧着他的神色，又问了句。
李玄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很关心？”
罗穆赶紧解释，“不，并非卑职关切，而是卑职不日便要去范府提亲，按文君的意思，若能请动太妃和苏大夫先去打个头阵便太好了。也不知苏大夫何时回益州？”
“你让你母亲去找太妃便是，无须扯上她。”
罗穆眼见得王爷脸色更差了，一路不敢再说话，等到了王府门前，他跟着王爷下马，又听王爷吩咐道：“在太妃面前，不要提她。”
罗穆应下了，但不理解王爷为何这样做。
就算王爷和太妃如何不睦，苏大夫若入了王府，总不可能不和太妃见面，不和范家人见面。如借此机会，让太妃与苏大夫一道保媒，不是一举两得吗？
他摇摇头，去找了自己母亲。
罗姑姑一听他想成婚，还有了中意的娘子，极高兴，当即便准备去找人打听打听女方家里的情况。
罗穆却说不用打听，她见过的。
罗姑姑笑着问是谁。
罗穆说正是范府的二娘子。
罗姑姑被他吓得当场坐回了椅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说是太妃家里的范二娘子？”
范家可是想要二娘子入王府，嫁与王爷为妻的。
范家的夫人，别看她在太妃面前和和气气，对着王府底下人也有说有笑，可她能一次次捧着个热脸贴冷屁股，心里谋算定然不少，绝不是好说话的角色。
罗姑姑一想到那范夫人的脸，头就阵阵发晕，发狠地打了他几下，“你在外面到底干了什么？怎么会和范二娘子扯上干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你还想娶人家为妻！趁早把你老娘脖子抹一抹，杀了罢！”
罗穆忙跪下挨打，拉着她的衣袖道：“求娘成全！我知道自己在外行军打战，没时间在娘身边尽孝，未尽儿子本分，是愧对了娘的养育之恩。但儿子只想娶这一位娘子，求娘成全！是打是骂，娘打骂的我受，那范家人要打骂我也受，但求娘帮帮儿子！”
罗姑姑气得又打了他几下，“你在外做将军，轻易就给人下跪的吗？”
罗穆趁势道：“得了王爷和太妃赏识，我能一拳一刀挣来将军之位，但娘不生我，天底下便没有罗穆，哪里来的罗将军？我跪娘天经地义，打死了也跪得！”
罗姑姑扬起的手忽然就打不下去了，缩回位子，叹了口气，“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便是寻常官宦家的女儿也就算了，我舍了老脸去求太妃保媒，多给女方一些面子，说不定人家便肯了，偏偏你选中的又是范家……”
“虽是范家，太妃那里只要娘去说，大概也会准允的”，罗穆道，“文君已和太妃通过气了。再说，太妃也知道，王爷心中另有人选，绝不会娶文君为妻。”
罗姑姑默了默，打量他，“你这是都安排好了，来推着你老娘办事？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罗穆只是笑，“娘不是说了几次希望我成婚，如今有了人选，还不好吗？”
罗姑姑倒猛然想起个人来，那个姓苏的大夫。太妃一见了这苏大夫便格外地待人好，前些日子还往医馆送了不少东西。
难道是她……
可到底只是个大夫，王爷再怎么喜欢留在身边就是，会册为王妃？
“你所说王爷心中人选，可是苏大夫？”罗姑姑好奇道。
“王爷吩咐过，在太妃面前，不要提及这位。”
罗姑姑错愕地扬了扬眉，“不是？”
“别管这么多，娘还是先帮儿子去太妃面前讨个人情罢！”
罗姑姑又重重打了他一下，方才站起来道：“知道了，就去！讨债的东西！”
到太妃面前一说，果然应准了，罗姑姑感觉到不可思议，有些结巴道：“太妃不嫌弃我家儿郎……”
“他这个年岁，有这样的成就，殊为不易。是个人才。况且你不是操心他久在军营找不到合适娘子，还派人去打听哪家的女娘出色，这不是他自己找到了吗？省了你操心。”太妃正在修剪花枝，正剪得差不多，见她问了，放下剪子笑道。
罗姑姑眼红了一圈，惭愧道：“可范家是太妃家里，奴婢总觉得做了错事，让罗穆高攀了不该高攀之人……”
“两个都是极好的孩子，不必说这些。对了，有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又怕你多想。罗穆不是在东边分了处宅子？你便搬去那里住罢，不必住在王府了。”
罗姑姑愣住了，“太妃这是要让奴婢走？”
“哪里！”太妃指了指座位，让她坐下，“你陪了我数十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我都记在心里。只是你年岁上去了，我见你还是如当初一般点卯当值，实在不忍心。但要你走，却是叫我失了臂膀。所以便想出个法子，你每日住在家里，反正离王府不远，每日等过了卯时再来，权当我请了个女清客，协助我治理家事，可好？”
“好！这样极好！是太妃体恤奴婢，奴婢知道！”罗姑姑神色激动，感激不尽，于是便顺理成章地将罗穆所说王爷的吩咐，尽数也说给了太妃听，“此事与王爷相关，不敢隐瞒，还请太妃决断。”
太妃想了想道：“等会出去，你找人将文君请来，就说我有事和她商量。”
……
王府古华堂内，幽幽的烛光之下，王府主人正靠在椅背，拿着只玉镯端详。
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
她抱住他两次，伤人的话却也说了两遭，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她做不了这个蜀王妃，除非他帮她扫除一切顾虑。
王府内外之事她都不想掺和。
他想，她真像这只玉镯，看着清润可亲，摸上去却是冰凉的。
但马上，他又反驳自己。
不，她埋在他肩头时明明柔软温热，摸他下颏之时亦是温柔体贴，分明对他有意。她只是有所顾忌，一些必要的顾忌。
李玄冲想了又想，心安稳了些，将玉镯收在了宝匣内。站在多宝阁旁，他想到什么，将芳豫姑姑叫了进来。
“本王回来后的两日，苏大夫可有来过？”
芳豫姑姑想着，茫然地摇了摇头，“奴婢不清楚，要去问底下人才行。王爷可还有旁的事？”
李玄冲摆摆手，她出去了。
过了会，她进来回禀道：“各处去问过了，有两个侍女说她们接了苏大夫来古华堂，那时奴婢不在，芙清却守在门前，她应是见过的。昨夜芙清当值，现睡下了，奴婢已派人去叫她过来回话。”
李玄冲心里一紧，有股怒火涌上来，又有些庆幸。
原来她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王府之大、人口之多、人心之幽，他无法尽数掌控，不知何时，便会叫她白白受了委屈。
他却还浑然不知，去郫县时想着与她置一番气。
李玄冲垂了垂眸，道不用了，又道：“芳豫姑姑，你将王府各处人口统出，尽快给本王，不必惊动太妃。芙清，你将她调出去，不必留了。”
……
等苏定慧从郫县回来，到了医馆，发现范文君正在里头喝茶，见她回来，一个箭步冲上来，帮她卸起行囊，笑得殷勤道：“阿慧，你回来了？累不累？我听老爷子说你今日回来，特意叫了酒席，今晚你要多吃些！”
方老爷子笑道：“范娘子等了你半个时辰了，阿慧，你陪陪她，她说有事求你，还要我当说客。阿翁可没有轻易应下，硬是说等你回来再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