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真的。
李玄冲当时是很生气,但事后想想觉得她或是在长辈面前放不开,想先瞒着,也算有苦衷。至于归还契书,更是应有之意,方老先生不知两人原是这样亲密,不愿贸然接收,算情有可原。
他给她、她阿翁的行事都找了理由,就等着她来解释了。
等了几日后,却等来她独自一人去郫县的消息,此等情势之下,难道不是畏罪而逃?
“到底你没把那块玉佩再度丢给本王。”李玄冲斜睨了她一眼,想到这里,已经心平气和许多。
苏定慧有些心虚,自也是想起了来益州路上发生的事,不敢再看他,靠在了他胸膛前继续道:“那时事出有因,已经过去了,先说回眼前的事。王爷说我没有半句解释,我是认的,当时事发匆忙,阿翁便让我来郫县了,我不好推辞。但我临行前却去了王府,想找王爷解释,可王爷去了军营,才没碰上。”
李玄冲一听,皱了下眉,“你去过王府?本王如何不知?”
又对她为人清楚得很,绝不是会说谎骗他的,眨眼的功夫已没空疑惑,只觉满心被她哄得妥妥帖帖,心花不能再怒放的程度。
“那你的意思是,不全是你的错?”
他轻哼了声,手却已经和平时一样,轻抬起她的脸看了看,将她有些凌乱的鬓发掖到了耳后。
“自然,做出这些归根到底还是我不对,我今日便是等着王爷来,亲自向王爷解释。”苏定慧伸出长指,点了点他的下颏,薄薄一层胡茬的青刺还在,有些扎手。
李玄冲对她的主动格外喜欢,还俯下身让她更容易碰到,像在哄孩子。
“你说。”
除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厉。
“王爷好凶”,苏定慧抱怨了声,念在自己做得理亏,没和他多计较,慢慢点着他的下颏,一边道:“我不想让阿翁知道,这是真的,也不想让其余人误会,这也是真的。我与王爷,若是正经计来,乃是尊卑有别、贵贱不同的。我是个草民,至多也只是个会些医术的草民,若入了王府深宅,怕是做不来那些迎送之事。能担此大任的,非得从小浸淫其间不可。”
“那你欲如何?”李玄冲捉住她的手,放在心口问道。
“这话该我问王爷。”
李玄冲让她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苏定慧笑眯眯道:“这几日我想也想了,可没想出什么好法子,除非能有个人替我。但王爷应知道我性子,绝没有能容人的雅量。所以只好劳烦王爷,请王爷帮我想个法子,什么时候想好了,王爷再提心中之事罢!”
第91章
李玄冲得了她这一句,又抱了她在怀,心热不已得晃了晃她道:“本王现在就可以给你个准话,你若觉得做王妃要应付不相干之人,本王让他们不上王府就是。”
“寻常亲戚或许尚可,太妃那里的怎么说?王爷部下家眷有事来求见怎么说?况且除此外,王府内难道每日不生出百十件事?”
笑容从脸上消失了,苏定慧想得惆怅,却也冷静。
她家里算人口简单了,母亲治家却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底下偶尔还要闹出几件大事。
凭王府之大,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实在没精力投入其中。
可,若
要站在他的身边,便无法避免这些。
他不是像父亲一样的朝廷官员,更不是寻常百姓,在他身边之人注定要帮他做好这个藩王。
她在心里算了又算,无数次,得到的都是一个结果。
他和她不合适。
苏定慧一阵心痛,低头闷声道:“王爷,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学医乃是我从小的志向,也是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所以求王爷成全。若不行,还请王爷将那块玉佩……”
她想到此前对他的几次拒绝,有些说不出口,抱住了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李玄冲一腔热血叫她泼个心凉,任她扑了上来,整个人却是麻木的。
求他成全?
可她既然打定了主意,又为何与他如此亲密?
“苏大夫!”
李玄冲正要忍不住问她,门外传来了焦急之声,主人家的郎子在外头,将门敲得震天响。
苏定慧一个激灵,从他肩上抬头,神色清明了些,应了声,便从他身上下来,去开了门。
“苏大夫,不好了!邻居家阿姐出事了!来问您方不方便,先过去看看?”
他身边跟了个郎子,急得抢话道:“苏大夫,还请您救救拙妻,今天下午她才生了孩子,人还好好的,到晚上就晕过去了,身下血流了一褥子……”
“你们先走,我拿了医箱便来!”苏定慧转身便到了窗下,正要拿上医箱,却从身后伸出了只大掌,替她将医箱背了,看了眼门外道,“还不走?”
“王爷也去?”她有些吃惊。
历来女子生产病症,男子多有避让的说辞,倒没听说抢着往上撞的。
“走不走?”李玄冲指了指门。
“走!”
苏定慧和他一同到了邻居家里,看见的人都有些吃惊,这苏大夫身后怎么还跟了个郎子,气势却又惊人,不像那等入赘到家的。
不过也无暇细问,屋里哭声一片,守在屋外的婆婆一见大夫来了,急得招手道:“苏大夫,快救救我家媳妇!她倒在床上,声气儿都快不出了!这可怎么办!”
苏定慧进了里头,一下子便嗅见极为浓郁的血腥气,走过去一看,只见那妇人身下浸在了血中,那血又红又紫,看得人心中骇然。
妇人虽昏晕不识人,却有谵妄之状,如见了鬼神般,①模糊不清地说些胡话。
苏定慧把了把她的脉,脉沉细涩,又撬开她的嘴,看了舌头,舌淡无苔。②
且流出的血并无结块。
苏定慧想到了产后极易致死的血崩之症。
阿翁曾和她说过,百个产妇之中,便有二三个会发此症,不及时救治或救治不当,十二个时辰内便会血暴而亡,是生产病症中最为凶险的一个。
苏定慧注视着那个妇人,不敢放过她脸上丝毫的异样,一面再度替她把脉,将外化的病症与脉象一一对应。
产后未满月,胞胎之损未愈,故大量出血;精气虚弱,不能支撑,故血崩昏晕,目见鬼神③……
这是血崩中的心肾两伤之症!
要补气回阳,固肾止崩,当用救败求生汤。④
人参、当归、白术、熟地黄、山茱萸、附子⑤……
苏定慧要来纸笔,写下了药方,等那位婆婆要来救命符一般冲去买时,她先开了医箱,从里头取了现成的参片,放到了那妇人口中含着。
还接过了巾子,替那妇人擦着脸上的汗。
参片起了效用,妇人渐渐停止了胡话,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两臂时不时抽动一下。
等买来药,熬了分次喝下,那妇人才终于不再流血,转醒过来。
苏定慧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安心睡下,方才走出房间。
一看,天色开始发白了,至少已过了两个时辰。
可那位王爷还直直地站在那里等着她,像座永远向她屹立的高山。
苏定慧眼眶一热,赶紧走了过去,低低道:“王爷怎么不回去休息?”
“好了吗?”李玄冲接了她手里的医箱,背在自己肩上。
苏定慧嗯了声,又问那些人呢?
“他们商量着去主屋坐下了,此时或是睡了。”
苏定慧一时无话。
等回到借住的主人家里,刚关上房门,她却抱紧了身前之人,忍着眼中酸涩,“王爷……”
她知道他是很好的人,所以才觉得对不起他,甚至有时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
李玄冲有些僵硬,手下意识抬了起来,但没有轻轻拍在她的背上。
在门外站着的那两个时辰里,他想了又想,终于明白她为何愿意和他那般亲密。
是从她在西宁州那处宅子里面养身体的时候开始的,到了快回来的那几天,甚至让他觉得她在刻意引诱,引诱着自己要了她的所有。
若她想法一直未变,那时想必也是同样。
愿意让他亲近,便只有一个原因。
她觉得与他终究会分开,便不吝惜那些好处,当做给他的补偿。
或者也有舍不得……
李玄冲心底冷哼一声,抬起的手还是没有安慰她,谁知道这次主动是补偿还是告别。
苏定慧察觉到他手抬起又落下,但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而是垂了下来,显然对她失望至极。不由退了一步,离开他胸膛,黯然道:“时候不早了,王爷也该休息,我去问问还有没有空置的房屋……”
李玄冲道不必,“天快亮了,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苏定慧扯起个不自然的笑,“也好,这里只怕也睡不惯……”
“本王面前不许这样笑,一点儿不好看”,李玄冲哼了声,“你方才的话,本王听进去了,怎么想怎么做是本王的事,你不满意,本王再想再做就是。至于玉佩,你还了一次还想还第二次?天底下没这样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