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春柳已经将这边烛火点了起来，陆陆续续有仆妇带丈夫赶过来了，手里拎着灯，照得人人脸上都是惨白之色。
老苍头环顾四周，见都是老幼妇孺，若真是马贼，手里揣着兵器，叫马贼撵上了，用不了几下，便会命丧黄河。
他脑子嗡嗡地发响，已能想出那个场面，况且这个还不比战场，马贼或许会留女子性命，但留下活口的女子，只怕注定受到那些人的凌虐。
“事不宜迟，若没有更好的法子，就这样办。”苏定慧看出老苍头在犹豫，但到了这个时候，不该在这里浪费时辰。
他下不了决断，就她来下。
老苍头沉默点头，脸上像挂了冰一样沉重，没多说话，转过身，就在来的人里头挑了三个平日健壮的，吩咐了他们几句，就让他们骑马走了。
苏定慧让剩下的人照她方才所说去办。
老苍头又守在了洞眼前，一刻都不敢松懈。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忽然想起十几匹马的落蹄之声，在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恐怖。
“小姐，他们是打算从这里的门走……”老苍头回过头，小声示意苏定慧。
可不用他说，苏定慧也听见了。
每一声马蹄动静，都像踩在她的身上，力道沉重无比。
两人一起退到了后院，另一处门边。
隔着草丛，苏定慧看了看门后那些生锈的铁兽夹，刚刚翻出来的，本来是用作上山捕猎，但家里没人用它，也就堆在角落里生灰落锈。
一时间，她想到了很多人。
母亲、父亲、阿翁。
下午才见过面的那位贵客，也在这时闯入她的脑海。
她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那块白玉。
听别人说，他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战无不胜。
如果今日来的真是马贼，就请他……借她几分百战百胜的运气罢。
苏定慧骤然握紧了那块白玉，整个人贴在院墙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夜，听不断靠近的马蹄声，嗓子干涩发痒。
“腾”的一声，前院的门被马蹄踹开，钉了铁掌的铁蹄毫不客气地迈了进来。
苏定慧屏住呼吸，等着马的嘶鸣声、更等着这些人从受惊的马背落下来。
可还未等到马鸣，先听见了一声嗤笑，那些人带了火把而来，领头的将火把朝地上一照，再用长刀一挑，十几个铁兽夹已是被扫到了一边。
渐渐地，已经有人向后院而来。
领头的那个忽有所感地朝差不多半人高的草丛里一看，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看身形是个女子！瞧瞧，还在发抖。
他慢慢驭马过来，闲庭信步地好似在自家庭院。
他越靠近，苏定慧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两人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人脸上从额头贯至下巴的刀伤，配上他杂乱黑浓的胡须，火把一照，宛如修罗。
苏定慧将老苍头掩在自己身后，等他靠近。
正当她示意老苍头可以跳出来动手时，突然从哪里射出一支箭，准确无比地对准了那人的眉心，一箭毙命。
她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猛然向前一看，只见屋脊上闪出几个人影，手持长弓，拉弦射箭。
不过眨眼的功夫，骑马而来之人尽皆丧命，别院里尸首遍地。
第42章
妇人侍女们尖叫得声音嘶哑，两三个抱在一处，苏定慧被冲上来的春柳紧紧挨着，听她发抖着说了声“小姐。”
“别怕。”苏定慧也是心乱如麻，脑中一团乱糟，但眼前那些出现在屋脊上的人没将弓箭对准剩下的她们，显然是来出手想帮的。
她与老苍头对视了眼，点了下头，一面扶着春柳，一面清了清声，仰头看着屋脊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不知是哪里人士，若方便就告诉一声，好让我府上众人铭记。”
屋脊上的几人收了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道怎么搭话。
王爷说了，要好生保护别院里头的人，但也别露了踪迹，免得打搅到别人。
可现在，这位别院主人问他们来自何处，供还是不供出王府？
“不方便说吗？”苏定慧话音刚落，只见眨眼之间，那些人就没了踪影，不知隐匿到了何处。
老苍头走过来道：“小姐，这些应该是谁人养的暗卫，善于杀人，更擅躲藏。想来他们背后之人不想让我们知道是谁。趁着马车还在，小姐不如赶紧收拾了东西回去，和大人商议再说。”
“是啊，小姐快走罢！这里太不安全了！”春柳心有余悸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苏定慧看了看周围，马贼的尸首有十来具，血迹还未干涸，被射死的马身也有十几匹，朱红的人血和马血混在一块儿，一汪一汪的，入目便是极为惊恐的一幕幕。
便是她救治过不少人，乍一看这些也是会惊骇难消。
更别说那些平日也就呆在宅院里头的妇人侍女们，被吓得现在都还没缓过来，有的用袖子死死挡住了脸，肩膀还在发抖。
“先用马车分几次将人就近送到周边人家去，我再坐车回去。”
苏定慧想了这个办法，暂时安置好这些妇人侍女后，由老苍头驾车，春柳陪着，向城里而来。
快到城门口时，路面便由青砖铺就，平坦许多。原本在闭目养神的她睁开了眼，推开了一点车窗，看不远处的城墙。
凹字形的城墙隐在夜色当中，上面有执着长枪的兵卒在走动。
苏定慧莫名松了口气。
正当她要关上窗子时，忽然意识到她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东西。
她摊开手心，那块白玉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上面。
经过今夜，光是看着这块玉，就让她感觉平静许多。
原来光是面对马贼，就可以让人胆战心惊到极点，更别提以擅武闻名的契丹。
他能在那样的敌人面前守住边疆，甚至威慑得契丹人不敢再犯，当今之世，没谁比他更担得起英雄二字。
苏定慧觉得这块玉有了让她安心的温度。
也许是因为今夜握它握得太久，过于用力，玉上已经有了她手上的温度。
夜里的风也从打开的车窗处钻了一些进来，春柳正熬不住了，靠在车厢打盹儿，梦里念了句“冷”。
苏定慧收好了白玉，正要关窗，却听见城门大开的声音。
轰然声中，她遥遥望去，只见高阔的城门洞里跃出一队人马，为首之人马高腰劲，微微压低了身形，高低起伏间，玉冠轻颤。
“王爷！前方有辆马车。”
火光擦亮间，苏定慧看见了一位肃冷的俊美王爷，扯住了缰绳，居于马背之上，面如冠玉，却更胜一筹，他远比他所着之冠，还要耀眼夺目。
第43章
苏定慧讷讷无言，眼睁睁看着他纵马而来，衣袍扬在身后。
车窗被他的手一把推开，薄薄的车壁挡在两人之间，她好像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息。
偏偏皇室中人，尤其他这种天潢贵胄，轻易不会将狼狈外露。
李玄冲拿手上的火折子向她方向照了照，视线从她尚在发愣的脸上掠过，腰腹、衣袖、裙角，他皆仔细看过，未曾遗漏半点。
“我没出事，王爷。”苏定慧再次紧紧握住那块白玉，放轻了声音。
这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隐隐生出手足无措之感。
她想她知道那些屋脊上的暗卫是哪里冒出来的了。
也猜出白玉代表了什么心意。
不知他是何时生出的这种念头，叫人寻不到半点踪迹。
看得出来，他身边并不缺女人。
李玄冲自然听出这与中午时的语气不同，在这样冷冽的夏夜里，坚韧的她也不免褪去了一层，露出柔软温暖的内里来。连说话都像趴在他耳边轻轻说。
他顿了顿，感受着听她说话时心里留下的那隐秘震颤，将今夜积攒的愤怒先放在了一边。
广平郡王府的手段，他领教了，但原来……夜里的她是这个模样，声音轻缓，脸颊柔美，穿了家常合身的衣裙，美好得像幅画。
“……嗯，本王知道了”，他连连看了她几眼，像是偷来的一般，感觉到她眉头轻皱，终于舍得从她明净的脸上挪开视线，记起来自己要做的正事，“本王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再打扰了！”
“王爷！”苏定慧察觉他要离开，本想着把那块白玉就还给他的，趴在车窗上时鬼使神差，对着他调转马头的背影道，“多谢！”
李玄冲没有回应，只是吹熄了火折子，继续扯缰前行。
夜色隐没了那一瞬，他低下头摸着马颈，无声笑了一下。
苏定慧目送着这一队人马远去。
只是在他们就要从她眼前消失之际，她看到跟在那位王爷身边的近卫远远地朝城门上望了一眼。
她顺着那份视线望去，竟在城楼上看见一个意想不到之人。
那人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