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慧忙道:“王爷过奖,这话实不敢当,那些大夫们都是圣手,岂是我这等看看医书打发时间之人可比?”
她只要一想到可能叫他认出来自己的身份,就生怕在他眼里她和大夫、医术沾上半点关系,连连否认。
李玄冲见她再三掩饰,那句“本王早就知道你是谁,不必再说”几度要脱口而出。
他在她眼中,究竟是何面目?知道她是这些日子为他病情舒缓立下功劳的子惠大夫,难道还会罚她不成?还是她心里根本就不愿与他有太多牵扯?
苏定慧见他没说话,抬头瞄了一眼,被他脸上怀疑、肃然的神色吓了一跳,忙又低下头。
“王爷!马拴好了,正在喂草料呢!”
苏定慧一阵惊喜,看向从厅外走来的罗穆罗将军。
“见过苏小姐!”罗穆在白马寺外见过这位苏小姐一面,知道她大致长什么样子,打了声招呼。
“罗将军近日可好”,苏定慧寒暄了句,趁着他走进来的功夫,引着那位“阴晴不定”的王爷一同到了厅里上座,又安排了上茶。
李玄冲不置可否,但坐了下来,只是没说话。
罗穆替他道:“苏小姐,此番打搅了。听庄上人家说,这里草料应有尽有,苏小姐府上也良善,逢人讨口水喝也尽肯的。我们暂没寻到个落脚地方,偏马儿饿肚子后贪懒,不肯走了,所以只能来打搅苏小姐了!”
“哪里,是此间荣幸,能迎接王爷和将军。草料要多少都可以,若路途还远,备些去也行,不要耽误了王爷之事就好。”
“耽误不了!罗某在此多谢苏小姐,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说完,罗穆朝王爷那里看了眼,总感觉自己猜对了什么,又什么都没猜对。
他刚开始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来这里。
一个月后官家要过春秋,说想在郊外办场君臣同乐的欢庆宴,堪比烧尾宴,要身为防御使的王爷给个章程。既如此,王府就该派人来查访地形,排查农户住民,确保万无一失。
没想到王爷开口,说要亲自出门。
要知道这些日子王爷都是闭门谢客的。
虽说官家是君,王爷向来也不是阿谀奉承人的性格。
见到这位苏小姐后,他隐隐有种预感,大概和这位苏府小姐相关,王爷身边没出现过多少女人,真要算,也就这位苏小姐和王爷在白马寺见过面。
但现在王爷高坐厅堂之上,不发一言,怎么都不像特意来见苏小姐
的……
李玄冲在想一件事。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让自己心神不安,为什么她在自己面前保持礼数和距离让自己这么不满。
呆在王府时,他有太多的事要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来了这里就不一样了。
有她,还有满院子的草药香,光坐着就是极大的享受,终于让他静下心来把这件事想清楚。
他想到了个答案,一开始在白马寺有人想促成的那个结果。
他向她看去,眼里含着不易察觉的暗光。
她在和罗穆认真说话,含笑点头,甚至没察觉到他。
李玄冲掩唇,咳了一声。
苏定慧和罗穆立马向他看过来。
“王爷哪里不适吗?”罗穆先行开口。
苏定慧随后,“罗将军,我们这里也有些草药,若王爷需要,也可挑些去。”
李玄冲本来想叫罗穆出去的,欲言又止,改口道:“不必了,今日就如此。等马好了,就先告辞了,多谢苏小姐以茶款待。”
他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送这位王爷和罗将军走后,苏定慧回到厅上,方才在人前掩饰身份装得有些伤神了,坐着歇一会儿。
正好看见上座还未收拾,座位旁的方桌上撂了块白玉,莹莹生辉。
她几步上前,不用拿在手里就看出是刚才系在那位王爷腰上的玉,拿起来发现玉上是个……蚕虫图腾,或者说是个蜀字。
因蜀地自古以养蚕缫丝闻名,所以图腾和地名是通的。
“春柳!”苏定慧将白玉握在手中,赶紧叫来人,让她派别院里的老苍头骑马去追蜀王,告诉那位王爷有东西忘在了这里。
老苍头领命去了。
他策马狂奔了一会儿,看见从别院里才走不久的那队人马的末几个人影,忙高声喊了几声。
许是风声太大,那队人马并未听见,他只能看见他们消失在自己眼中。
……
“王爷,好像有人在叫?”罗穆骑在马上,往身后看了眼。
“不必理会。”李玄冲连头都没回,目视前方,淡淡的愉悦在他身上蔓延。
他把贴身白玉给了她,想来她应该会知晓他的心意,或许已经知晓了,所以派人来追,想让他回去。
他想和她,日夜相对,琴瑟和鸣。
从前是他想的不够清楚,才有那些变数,现在一切变数都不复存在了。
只有一个结果,唯一的一个。
到了个山脚下,李玄冲勒住了马,问罗穆道:“还能腾出人手来吗?不能的话,将苏府的大半人手撤来此地,再将本王的亲卫拨一些过来。”
罗穆想反对,今日禁中和广平郡王府的举动越来越多,再抽调人手过来这么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是。”
王爷看过来的一眼明写着不容商量,罗穆生生将话都噎了进去。
第41章
当夜,苏定慧在烛下将那块白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是它被落下。
系在腰间的东西,若非主人亲自动手,会自己长脚跑到桌上?
不可能。
那这块玉出现在桌子上就是那位王爷有意为之。
可,为什么?
难道是那位王爷觉得她与李世子走得太近,伤了他面子?
苏定慧总觉得对那位王爷而言不至于。他上过战场,又是蜀地藩王,气量不会这么小,更何况他看上去也不像耽于儿女私情的。真要为这么点事把佩玉丢下来示威,也太小题大做了。
她想了会儿,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尽快还给他,不论是有意还是无心,这块白玉留在手上都是个祸害。
“小姐!”春柳突然闯入,一只手还按在门上,脸上惊慌不已,干涩的嗓子像被人拿什么锯过,“外头……外头有马贼!”
“怎么回事?”苏定慧吓了一跳,将白玉一收,走过来扶她。
春柳摆摆手,“别管我,老苍头就来了,小姐亲自问他!”
说曹操曹操到。
老苍头踏了双紧紧束住小腿的乌靴而来,脸上每一根皱纹都紧绷地像是铁焊在上面。他一拱手,顾不得苏定慧发问,先道:“打搅小姐歇息了,但这件事我不得不报!方才我在前院守夜,叫阵异响惊动了从院墙上的洞眼一看,是个骑马的人,塌腰伏在马背上,背上露出个刀把样子,向我们别院里来。年轻时战场上我就没怕过谁,就这一个,凭他再心怀鬼胎,我也不怕!就提了刀,在院里等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在院门左右了,我听准他来的方向,站在了原地等。可就是那一时半刻的功夫,马蹄声又远了,我赶紧跑过去,从洞眼里一瞧,是他骑马走了。”
老苍头声音变得警惕起来,“我却不敢擅动,免得他又杀个回马枪。越等,四处越是安静,我这心里越是发慌,想到了从前盘踞在城外的马贼。小姐年轻不知道,从前马贼猖狂,他们往往派个人过来踩点试探,若踩好了,便大队人马压过来,管里头有什么人,只管冲破院子,将财物、人口一股脑席卷而去,几个月不见踪迹。虽然数来也有十多年了,但这次的行事,却和当日马贼作风一模一样,万万不可轻视!”
苏定慧刚从厢房出来,迎着夜风,被他说的话一吓,心口霎时跳得有些难受,有层冷汗贴在了背上,急声道:“这样的事,宁可信其有!你说,要怎么安排,别院里头也就十来个人,若真是马贼,我看挡是挡不住的。”
“是”,老苍头脸色凝重,“唯有想办法出去,才是条路。”
“别院里头还有多少马?”苏定慧在心里估了估跟来的人,问道。
“不多,也就三匹。”老苍头道。
“我、侍女、妇人们都不会骑马,况且马又不够,若是骑马出去,一个人拖着两三个,势必走不远。”苏定慧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夜里带了寒意的风吹着,她背上的汗渐渐被吹干了,更凝出一股冷起,紧贴着她。
她咬紧了牙关,一遍遍想着出路,思来想去,没有个万全之策,有的只是赌。
多赌一些与少赌一些的区别。
“这样罢”,她停下来,对老苍头道:“将青壮郎子一齐叫过来,挑三个会骑马的,让他们即刻回府,把这里的事告诉父亲。至于我们……”
她深吸了口气,将夜里的凉气一齐压入肺腑,面上仍是冷静的神色,“好好将这院子里布置一番,若是他们纵马而来,多设些障碍,叫人从马上跌落。也将护身的兵器随手拿着,再将别院里头的油都找出来,真到了要紧关头,把这院子一烧,弄出火光来,各人分别寻个方向跑,不要聚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