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冲很快挽好了裤脚,也像她一样坐直。
然后就等到了她轻轻俯身,将掌心贴上他的膝处,一点点向下揉捏。
——她在主动接近他。
李玄冲有点愉悦。
苏定慧今天格外卖力。
虽然开始有不顺,但她下定决心要早点结束,自然不会惜力。
反而使的力气大了些,李玄冲充分感受到了,痛是不觉得,就是想起她第一次上手的样子,问了句:“累不累?本王的病是旧疾,本就没想着几天就能治好。你不必使出这样的力道。”
苏定慧是有些累了,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说,只能咬牙道:“不累,这都是草民该做的本分。”
李玄冲看到身边高脚方桌那里没动过的茶,又看向她问道:“那渴不渴?”
“……不渴!”苏定慧希望他不要再说任何一句话。
也越发坚定了要和他保持距离。
她经手过的病人,从未有过在揉捏按摩之时问大夫渴不渴的。
“……不要勉强。”李玄冲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但隐隐有感觉她不是太乐意自己做这些,最后说了句,便闭口不言。
苏定慧终于能安静地在他腿上揉捏。
花了比平时少一半的时辰,她已经将平日要揉到的程度达到,松了口气,替他放下裤脚。
“不知王爷感觉如何?腿上的冷硬之感可舒缓了?”苏定慧是对病人负责的性子,还
是问了句。
李玄冲点了点头,“尚可。”
苏定慧道:“那就好。”
迟疑了下,她又问,“草民有事要求于王爷,不知王爷可否应允?草民家中有事,需得回家一趟,今日恐怕不能久留贵府上。”
她说完,仰头看他反应,一下子便看见那双漆黑的深眸,似覆了层柔光般看着她。
苏定慧一惊,发觉这样和他太近了,忙离开了矮杌,“还请王爷施恩,准允草民之请。”
“家里有事?今日是佛欢喜日,你要赶回去孝顺父母?”
李玄冲有点好奇,因为据他听手下人说,她与家中关系并不算好。
“嗯……算是。”苏定慧犹豫了下,道。
李玄冲经由这点子停顿,忽然想到三日前的那个消息,那位郡主有心做媒,让苏府和广平郡王府结秦晋之好。
广平郡王府最重孝道,她赶着回家孝顺父母,是为了讨郡王府的人喜欢?
第33章
想到或许和广平郡王府有关,李玄冲抿起了薄唇,面色淡淡道:“既然家里有事,就快些回去罢,本王无妨。”
苏定慧等他回应的几个呼吸里,正惴惴不安,见他发话,简直如久旱逢甘霖,头也不抬地谢道,“王爷恩惠,草民谨记于心”,说完就拎起药箱背在身上,快步退出了上房。
刚踏出房门,便被门边的绀色人影吓了一跳,看过去,是上回见过的芳豫姑姑。
这位姑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尤其在领口、腰带扫过,还看她脸上有无什么不该出现的痕迹。
苏定慧有些不适,与她略一点头,便告辞了。
芳豫姑姑望着她的背影,见细腰长腿的,又风仪清美,是个翩翩少年郎,本就犯愁的心里又添了层忧虑。
最后见她身影消失在门外,芳豫姑姑不再犹豫,转过身,在上房外头求见一声,得到王爷应允后,走了进来。
“见过王爷。”芳豫姑姑欠身行礼。
“姑姑请坐,不必多礼。”李玄冲正站了起来往桌案那里走,见她进来了,指了指其中一个圈椅,自己走到桌边,左手边不远就是明窗,仿佛不经意地向外看了一眼。
芳豫姑姑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像是魂儿被人勾走了般,想到刚刚才走的那个小郎君,她笑容勉强了许多。坐是坐不下了,只干巴巴站着道:“奴婢有几句话和王爷讲,还望王爷舍耳一听。”
“姑姑有话就说。”李玄冲小时候得她看护过,和她并非只有主仆之情,王府里的大小杂事都交在她手上,对她比旁人多几分敬重。
越是这样,芳豫姑姑越感觉到身上担子沉重,王爷这分明就是误入歧途的模样,也不知她能不能把人劝回来。要知道,王爷从小就是有主张的性子,他认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下的……
她只能咬住后槽牙,抬出尚在蜀地的那位太妃道:“临行前,太妃交代过奴婢,若有好女子,可以替王爷物色了纳入府中,不必拘泥家室籍贯。奴婢冷眼看着,府里的丫鬟当中,不拘汴京蜀地,都有出色的,王爷日渐忙起来,身边须得有个知冷热之人,奴婢看中了两个,过几日给王爷送过来可好?”
李玄冲没料到她一脸郑重不过来提这件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你安排罢,规矩本分就好。”
“王爷要她们也像之前那些丫鬟一样在外间?还是里面?其实里面更方便照顾……”芳豫姑姑趁热打铁,想让他留两个贴身侍奉的。
“不必,就在外间,本王不喜人打搅。”
芳豫姑姑脸色微变,不喜人打搅?那个念经的小郎君每隔一段时日就来上房呆一两个时辰,难道不是打搅吗?王爷能忍得了他,竟忍不了这些丫鬟?再说王爷正值青年,正是需要丫鬟们伺候的时候。
“奴婢会吩咐下去,让她们小心行事,想必不会扰到王爷。不如王爷就将她们放到屋里头,当个摆设也好?”她建议道。
“有人就会有动静,姑姑该了解本王。好了,没什么别的事姑姑请回罢,本王还有事。”李玄冲坐在了桌后,已经拈起根笔,在砚台舔了舔墨汁。
“那念经的郎子、叫子君的,王爷就容得下……”芳豫姑姑不愿见王爷在歧路上越走越远,情知僭越,还是说了。
“嗯?”李玄冲捏着笔的手用力大了些,墨汁溅出一些,染到了他衣袖上。
“念经的郎子?子君?”他盘问了句,又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放下笔管,拿桌子上柔软的白巾擦了擦砚台附近。
“不错,她是叫子君”,李玄冲念着她杜撰的名字,有丝丝隐秘的快乐,眼睛纯净,倒是长了张会骗人的嘴,是她。
芳豫姑姑彻底放弃了幻想,单听王爷念出那个名字,她就知道不一样了,竟有些缠绵的意思。
“王爷,奴婢斗胆,还请王爷看清,这位子君乃是个货真价实的郎子。他……他念经念得再好,到底只是个郎子,呆在王爷身边久了,难免惹人非议。恐……恐污了王爷的名!”
“如何会?”李玄冲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一时威压惊人,看向芳豫姑姑。
看见她脸上的担忧、难以赞同之后,愣了愣。
旋即想到了什么。
忍不住唇角翘了起来,忍俊不禁,“这件事姑姑不必理会,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不必多说了,还请回罢。”
他的语气里没有叫人拒绝的余地。
说完后,也已经开始办公,旁若无人。
芳豫姑姑嘴张了又合上,急得心口烧灼,却不敢在这时冒犯了王爷,草草道了声“是”,失望地走了出来。
而她眼中忙于公事的王爷,在她走后却停了笔,垂眸,看向纸上写的字,竟是——
子君二字。
李玄冲看了会儿,不大满意,自顾自提起笔,在下面又写了子惠。
又不大满意,略一思忖,在下面又写了苏定慧三字。
一写出来,他心中好像有莫大的欢喜冲破藩篱,直白地袒露在了眼下。
苏定慧。
他默默喃了一声,仿佛口齿含香,忍不住发笑。
过了会儿,他往窗外又看了眼,很轻地叹了声。
不知她这时候是到了哪里?家里?还是别的地方。
第34章
王府上房里发生的这些,苏定慧自是一无所知,她从王府离开,赶回医馆换了衣裙,拿帷帽挡住脸,又走了出去。快到街尾时看见辆熟悉的马车,扬手叫停,提裙钻了进去。
“小姐你可算来了!”春柳坐在里头侧边,把攥紧的衣襟松开,伸手扶她坐下。
“久等了,不急。”苏定慧拍拍她的肩,坐了下来,见妆奁脂粉都备齐了,朝她笑道,“谁家的好娘子,交代的事记得这样清楚。开了来罢。”
本来还急的,被她这样徐徐一说,春柳心就定下来了,又见她夸自己,不由笑了下,当下就开了梳妆盒,拿出石黛来替她描眉。
等差不多收拾好了,苏定慧脸上已是有些病恹恹的样子,她对着手里靶镜看了看,很是满意。
虽是走个过场,也得给旁人一个说得上来的理由。她身子不好人尽皆知,即便那位世子碍于谢姨面子来了,也能一眼看出她不是挑得起担子之人,这样的借口抛出去,对彼此都好。
等到了南阳侯府,换了轿子,还没到二门苏定慧就听见笙箫之声传来,清扬悦耳。到了仪门,已是隐隐能嗅到茉莉花香,香而不腻,夏日里头难得的好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