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慧心口猛然跳动了下,兴奋到有些难受,声音也有些嘶哑,“你是说,你觉得那日,你见到的其实是我家阿……师父!”
“是!”陈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话说完了,我的心事也了了,这几天我不再犹豫留不留汴京了,只犹豫要不要和你说这件事。既然说了,我也该走了,至于别的,不关我的事了!”
“等等!”苏定慧也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今日领的谢仪,抓过他的手,紧紧塞在他手里。
“我家师父忽然离开,明眼人谁都知道有异样,有些知道内情的人不敢、也不肯说,今日你一言,至少让我知道师父还活着,既然活着,就有见到的希望。你帮了我这个忙,大恩不言谢,这个你拿着,去外地州府找家医馆呆,学好了医术也开家你自己的医馆!”
陈方还要推辞,苏定慧摇了摇头,“这个对我不重要,眼下对你很重要,面子不能当饭吃,你是个好大夫,有医术,也有仁心,不要选择去走苦路、弯路。好好学,等日后有机会了,再回来汴京,届时我与你接风!”
陈方看着她,沉默了半晌,重重点头,“好,既然你信我,我就收下,等我回来,必定尽数、不!十倍奉还!”
“好!”苏定慧笑道,收回了手,两人一起走到门边,陈方背着早就收拾好的行囊,朝她告辞后,朝着南边去了。
苏定慧回到医馆时,天色不早了,冯易见她回来忙迎了出来。
“下午没什么女病人来罢?不必管我,师兄忙自己的去。”
苏定慧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冯易回答了什么她没听清,自己走到了后院,绕着那口井,来来回回地走着,想着事。
日暮了,冯易过来提醒,“师弟,时候不早了,今日你也累了,快回家去罢。”
苏定慧略应了应,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和他说了告辞,就提脚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春柳给她捧来洗手洗脸的热汤,见她脸色不大好,问道:“小姐今日遇事不顺吗?”
苏定慧垂眸,望着自己浸在热汤里的两只手,力微至极,什么都做不了。
陈方所说和六安说的对上了,阿翁确实还在汴京,还来过医馆,最后随着马车到了铜驼街一带,不知入了哪家府宅。
唯一叫人宽心些的,是陈方所说的那个老人,并没有受人钳制押送的痕迹,想来不会是纵火之人将阿翁控在手中。
那还有谁一定要留阿翁在身边?
一直到吃晚膳,苏定慧都在想这件事,食不知味。
方夫人问了她两
句不见回应,将筷子一搭,没好气道:“怎么,我的话你不听,如今你谢姨的话也不听了?”
苏定慧茫然道:“什么?”
方夫人正要发作,被身边赶回家吃饭的夫君劝住了,便忍下了,又说了第三遍,“你谢姨说这些日子天又热起来了,后天请你去家里赏茉莉吃杨梅饮,还专门写了帖子来,邀你去呢!你去不去?”
苏定慧抿了口羹汤,有些头疼。
但这件事本来就是谢姨为了她专门做下的,不可能不应,之前她答应了的。
便道,“去的。”
她准备去走个过场,那位广平郡王府的世子大概也是如此。
第32章
等吃完饭,苏定慧在上房拿过帖子一看,那上面赫然写着邀她于五日后的佛欢喜日赴府,备了荔枝杨梅之类果品,还有白茉莉聊供清欢。
方夫人见她拿到手了,自己与夫君还有好些话要谈,便没留她,拿眼抬了抬帘外道:“拿了就回去罢,五天后别忘了就是,你谢姨精心布置的,别扫了人家兴。”
苏定慧恭敬道是,转身退了出来。
竹帘刚一放下来,唰啦啦的脆声,掩住了里头大部分的晕黄烛光,只有帘子上的细窄缝儿还露出一星半点,也能听见里头人一应一答的说话声。
苏定慧低头笑了笑,莫名有些落寞,虽然她并不觉得。快走到自己屋里时,她看到窗户那儿钻出个冒出个脑袋,四处张望着,见她回来了,笑着摇了摇手绢。
“今天这么高兴?”
苏定慧刚走进屋子,春柳就迎上来,给她看自己新绣的手帕,“小姐看看,这只鹤绣得好不好?”
“还是只丹顶的”,苏定慧看了几眼,确实不错,配色合宜,绣工虽然略有些粗糙,但针脚很细,针法还变了不少,能看得出来下了大功夫。
“你平时不是不喜欢做这些?怎么想起来要绣帕子了。”
苏定慧坐在榻边,随口问了句,边挪过烛台,拿起了医书看。
春柳笑嘻嘻地坐在她身边,替她打着扇儿,“小姐不会的,我总得会呀,到时候替小姐出力。我想着五天绣帕子,再五天绣个香囊,再五天绣个裙边,日积月累的,等小姐出嫁那日,我就能替小姐绣嫁衣了。其他人来我才不放心!”
“我何时说要嫁人?”苏定慧看着书,嘟囔了句,也知道她这样大概是受了母亲的煽动,想着以后和她嫁到别人府上,要替她分忧了。
“小姐说什么?”春柳没听太清,又问了遍。
“没什么的,你认真绣罢,绣好了也是门手艺,到哪里都不愁。”
“那是!指定不给小姐丢架!五日五日的,我就不信磨不出手上的功夫!”春柳斗志昂扬。
苏定慧正翻着书页,想到什么,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了?”春柳见她蹙起了眉头,好像有烦心事的样子。
“没什么,你先去睡罢,我再看会书。”苏定慧催她走了出去。
一人在屋里时,她把书搁在了桌上,眉头难舒。
她刚刚怎么就没问清楚去谢姨那里的日子?五日后,那不正是自己要去蜀王府的日子?
本就因为得知他可能钟情男色要与他保持距离,如今算算五日后的安排,倒要和他讨个人情,让他看在自己往常悉心照料的份上,让她早些离开。
也不知他肯不肯?
……
五日后,苏定慧到蜀王府的路上已经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演练了几遍,就等着见到那人便说出来。
但他还是在忙,甚至还送进来一份羽檄,上头插着鸟羽,送来的人是那位罗将军,罗穆。
罗穆见里头有旁人,便要退出去。
“进来。”李玄冲坐在长桌案后,喝住了他的脚步。
罗穆这才向苏定慧打了个招呼,“子惠大夫。”
苏定慧正准备起身见礼,桌案的方向传来那人声音,“不必见外。罗穆,你过来。”
她只好坐在圈椅上,眼睁睁看了那位罗将军踏过,将手里拿着的羽檄交给案后之人,又听见他低声报道:“属下接到密令……”
苏定慧连忙坐直了,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心无旁骛,只等着治病不掺和任何其他事的样子。
李玄冲听着人回话,不由自主往她这里瞥了眼,见她正好坐在明窗背面,日头尚好,窗棂在她脸上打了几道影子,越过她秀挺的鼻梁,蜿蜒出好看的落影。她沉静得不像话,像个白瓷捏成的人儿,也像汪静水,任由影子戏弄,她自岿然不动。只是人难免要眨眼,她的羽睫就像两只轻盈的蝴蝶,在她脸上落下纤细灵动的振翅之态,不知道一碰会不会就停下来,还是会扫着他的指尖,像小刷子一样……
“王爷?”罗穆察觉到案后人有些分心,但他以为是自己漏了什么没想到,王爷想到了,正在思考要如何对付汴京里头这些人。
“本王知道了,就照之前布置的安排,不必着急。”李玄冲骤然收回视线,意识到还有个人在,心里有些不大爽快,却也觉得自己这些情绪来得莫名,掩唇咳了几声。
苏定慧微微抬眸,朝这里看了过来。
李玄冲顿时感觉到舒服了些,对罗穆摆摆手道:“好了,你退下罢,有别的进展再说。”
罗穆道:“是!属下明白!”
他刚一退出去,李玄冲也跟着起身,扶着桌案的一角。
苏定慧自然也不敢再坐着,很自觉地站到了他平日所坐圈椅旁边,垂手侍立。
李玄冲走了过来,坐下,不经意扫见她微微垂落的睫毛,手心有点儿发痒。
“开始罢。”
“是。”
苏定慧坐了下来,还是坐在了稍矮的杌子上。等了下,见他没和上次一样自己卷起裤脚,微微皱眉。
但很快又松开了。
提醒自己他是病人,即便他喜欢男子,现在也只是个需要治疗的病人。
她说服自己后,正要动手,刚伸出手,他却突然弯下了腰,“抱歉,本王忘了……”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片柔掌,哪怕很快就收了回去,温热的触感还是让他一震。
很特别的一种感受。
她的手背有淡青色的脉管,指节微微凸起,有种文弱的倔气,像是那等很会坚持自己那一套的读书人,看着好欺负,却不全是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