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她来到这个家十余年来的观察，母亲和沈鸿几乎没有碰过面，无论是无意识地错过还是有意识地避让。
她在心里默默判断，看起来这次事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了，不然母亲不会放下身段去找他。
她的判断果然没有错，在她上楼后没多久就听到了院子里响起的汽车轰鸣声，而后是两人在一楼书房的争吵声。
五楼的距离让她听不清他们对话的具体内容，只是一向平和的邱敏反常地情绪崩溃到怒吼。
终于按捺不住跑下楼，却正好和一脸小人得志笑容的沈鸿迎面撞上，她有些害怕地呆怔在原地，然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骂她，只是不屑地掠过她，甚至都没有用正眼瞧她。
听到邱敏隐抑的哭声后，她回过神来，连忙跑到她身边给她顺背：“妈妈。”
邱敏看见她来了，慌张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气都没匀就反过来安慰她：“妈妈没事，没吓着你吧？”
“你快上去休息吧，我给哥哥打个电话。”她催促着她。
她只好不情不愿地上楼。
她在五楼屏息凝神地一直等到天黑，但从头到尾只听到了舅舅和沈巘匆匆来又匆匆走的动静，具体的事情仍旧一点也不清楚。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几天，终于到了她无比期待的成人礼这一天。
除了章卓，她一直和同班同学只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也知道所谓“成人礼”不仅是主角是她的宴会，更是母亲关系网下政。客商人们觥筹交错的舞台，所以宾客名单里她只自己添了一个他。
邱敏把宴会的地点定在另一栋别墅，她不想提前把自己穿礼服的模样透露给沈巘，想给他一个惊喜，就决定和章卓同行先到场。
他早在第一时间听她分享了沈巘要和她在今天确认关系的消息，所以全程都八卦兮兮地和她站在一起，美其名曰要亲眼见证好姐妹的幸福时刻，还要给她记录下来。他振振有词地拿着相机：“老了以后还能用来怀念呢。”
容清嘉羞涩地笑着，只是虚晃一枪地拍了拍他，实际上是默认了他的行径。
“男主角还没来那就先给你拍几张，”他拿着相机做出各种奇怪的姿势咔嚓咔嚓，“你今天实在是太美了，宾客一进来就知道谁是主角。”
“你是朋友滤镜太重了。”她被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真的，完全就是电影女主角级别的。”章卓完全没有浮夸，容清嘉最近不用学习又有了爱情的滋润，心情好吃得多了些，稍微长了几斤肉，愈发往匀称的方向发展了，一点也不是以前骨瘦如柴那样了，有种长开了的美。
拍够了照片，他奇怪地看了眼表：“这都六点五十九了，你妈妈和你哥哥怎么还不见人影啊？”晚宴都是准点开场的。
“还有，你确定你这个主角不是从楼上出场的吗？”
“不知道啊，没人和我说过诶。”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宴会的主角，她也很困惑。那个策划一开始还很热情地征求考虑她的意见，但在她提交完礼服的款式后就再没了音讯。
话音刚落，全场变换了灯光。
二楼的幕布拉开，出现了四个人。
容清嘉的目光随着众人一起向上。
沈鸿站在正中间，邱敏面无表情地站在他左侧稍后，而他右侧稍后则是沈巘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子——她还挽着他的胳膊。
“各位，”章卓使劲杵她胳膊的动静她一点也察觉不到了，耳边只能听到沈鸿痛快的声音，“很高兴能够邀请到大家来参加犬子沈巘和林氏小姐的订婚宴。”
她难以置信，但看清随着礼花筒滚下来的横幅上的字后，她不得不相信，这不是在做梦。
【恭贺沈巘、林舒订婚之喜】
她就是在参加沈巘的订婚宴。
在此边上，又落下一条小字的横幅：【暨容清嘉生辰喜庆】
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努力想憋住自己的泪，毕竟在这样郑重的场合哭实在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但泪珠还是不争气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抬头的那一刹那，她好像感受到两人的目光猝然相撞，但隔着倾泻而下的白炽光瀑，两人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远。
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恍惚地被章卓拉着，走出大厅。
他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见她还没回过神，就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容清嘉，你要不然，跟我出国吧？”
在他看来，目前的局势很清晰。
原本还懵懵的容清嘉被这句话一下子震醒了，结巴着：“你……你说什么？”
“那不然呢？你跟被你表白过的哥和他老婆在一个家生活？”他咬重了“哥”和“他老婆”两个词。
听到这些，她明白无论她再怎么不愿意接受，事也已成定局了。
母亲和沈巘不告诉那位“嫂子”他们的事还好，告诉了她们要如何相处？况且，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们了。
“我和你出国？”她面色苍白地揪着手指，“可是我没那么多钱，承担不起这份费用，而且我之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些，没有去申请大学。”
“你和我一起，当然是我出了，”章卓的眼神很笃定，看出了她想反驳的动作，他先一步制止了她，娓娓道来原因，“这不是我的一时冲动，而是我吗的提议。”
“出国是我爸的主意，我妈是不同意的。我之前谈过男生，她怕我到了没她盯着的地方又变回‘变态’了，所以她看到这些日子我一直和你走在一起很高兴，以为我回心转意了。高考完她就问我要不要带你一起出国，费用她全包。”
他看出她的动摇，继续加码：“如果你觉得愧疚，那你就和我去结个婚，既安了我妈的心，又给我自由恋爱找了挡箭牌。”
“一箭三雕，你也不用跟那个渣男同处一个屋檐下了。”说到这个沈巘他就愤怒，这样欺骗他的姐妹，践踏他姐妹的真心。
他还有点愧疚，要不是他这次看走眼了识人不清，一直怂恿姐妹往火坑里跳，说不定她还不会这么上头，所以他觉得自己的责任很大，一定要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你让我再想想好吗？”她现在脑子很混乱，一方面舍不得沈巘另一方面又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留在这个家里了。
她暗暗地在心里唾骂自己，他都这样骗她了，她却还是留恋他。
第65章 沈巘x容清嘉
章卓把她送回家后，拍了拍她的肩：“你尽早给我答复，办签证什么的都需要时间。”
“好。”她垂头丧气地回复，而后自顾自地往门口走。
他看着她耷拉着肩膀无精打采的背影很是心疼。礼服此刻在她身上已然不是公主裙，而似枷锁。长长地叹了口气，明明去的时候还是欢欣鼓舞，觉得自己今天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世事真是无常哪。
佣人应该都被沈鸿招呼去晚宴上帮忙了，容清嘉进门时家中一片寂静。她没有去开灯，只是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楼。
路过三楼和四楼的时候，她下意识停顿了一会儿。过去的一切明明还历历在目，但又已然恍若隔世。
上了五楼后连礼服也没有精气神脱，她倒在床尾的沙发上。
回到自己的小窝，最后一缕外界目光被门扉隔绝，积蓄已久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下来。
她的身躯蜷缩成一团，脑海中纷至沓来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烁不停。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毫无征兆地，莫名其妙地，不要她了。
还有妈妈，妈妈也是。
她做错什么了吗？
蜷曲着身子抱着脑袋，脑子里不禁浮现出自己四岁那年被亲身父母抛弃的画面。
她突然释怀般地自嘲式笑了笑，是啊，连亲身父母都能无缘无故地抛弃她，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邱敏和沈巘这样做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他们尽心尽力抚养了她十二年，对她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是她太贪得无厌了。
忽然，一缕细碎的声响自楼梯间浮起，皮鞋急促叩击木梯的声音昭显出了主人的着急，但节奏在逼近五楼的刹那凝滞成断续的迟疑，等到转过拐角的瞬间，一切戛然而止。
容清嘉知道是沈巘。
不由得攥紧衣角，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与门外那缕游移的踌躇，在寂静中织成薄如蝉翼的茧。
终于，她看着门把手被轻轻按下。
“容清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鼻音很重地回了一句：“我在。”
沈巘没有再说话，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反反复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对不起。”
“你喜欢过我吗？”她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正如两人第一次互表心意的时候。
“你是我的妹妹。”
一句话仿佛燃起她的希望，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是因为这个吗？那我明天和妈妈去解除收养关系好不好？我又不是你真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