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成婚后_淞子七【完结】(6)

  姜时愿被押入典狱,独一间的单牢。

  她笑得发冷,好大的殊荣。

  寒意席卷着她,她静静地靠在石之上,想着谢循会怎么处置姜家仅存的血脉,也就是她?莫不过就是斩草除根,死法不同罢了,是派人递来鹤顶红、白绫、还是一把匕首?

  无论是哪种死法,她都不怕。

  如今姜府上下百口的性命盛老已发誓会替她保住,她已了无牵挂了,要说死后唯一不能瞑目就是不能替兄长、姜家沉冤得雪。

  被冻得的骨节隐隐泛白,攥着拳头,若是能留住一命,她发誓,一定会揪出谢循想要包庇之人,手刃所有仇人。

  也不知是否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愿。

  三日后。

  刑官端着木盘赶到典狱,木托上静搁着一尺白绫、匕首还有鹤顶红,算着时辰已到,遂令狱卒打开铁链。

  入内,便瞧见,暗牢之中,姜时愿一身素白、烟发披肩,站在铁窗洒落的月华之下,那双冷白的手腕不等刑官开口询问遗志,就横握住了匕首。

  看来选择自戕,这种最极为痛楚的死法。

  谁都没有说话,就等着那抹红润割开她的脖颈。

  就在此时,一位穿着红袍的宦官,高举着敕令,步履匆匆,那声音喘到不行:“刀下留人!”

  内侍扶正了自己的乌冠,道:“圣人有旨,庶民姜淳谋害燕王,罪不可赦。姜家之女,姜时愿代兄受过,发配皇陵,沦为贱籍,终身不得入京!”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面色各异,狱卒大感吃惊,刑官则是神情肃穆,死后余生的姜时愿神色也不见得轻松,若有所思地蹙着柳眉。

  姜家案可是圣人特意交由谢循查办的,来的刑官背后是典狱亦是谢循,毫无疑问想要她下黄泉;而赋予谢循职权、又垂衣拱手的圣人此时竟然与谢循意见相悖

  除此之外,如今所有的罪证都对姜家不利,纵使圣人有仁爱之心,即便燕王再多惹陛下厌恶,她也不敢相信圣人会轻易原谅一个企图谋杀皇子的罪臣家眷?

  内侍喘着大气,滴滴汗珠下淌,不耐烦地催着姜时愿领旨谢恩,“娘子,这是高兴傻了,还不赶紧叩首谢圣人的恩典?”

  “罪民,姜时愿叩谢陛下隆恩。”

  听了此言,姜时愿双手交叠,跪地行着九叩大礼,无论如何,能活着就是最好的出路。唯有活着,才能查出真凶、手刃罗刹,为姜家昭雪!

  第4章

  四月已近末尾,芬芳将尽。

  离了关押她多日的地牢,日沐和春风为姜时愿渡来第一层‘重生’,她深深屏气想让这温润的味道长久留住,完全忽略双腕上沉重枷锁所累。

  她站在子午关前,最后回望一眼,遥望着陌生又熟悉的汴京,想至生辰宴时名门望族、簪缨世族几乎踏破姜府门楣,如今姜府没落,竟然无一人敢来相送。

  高门没落,足见人心,她已清晰见识到了人们的趋炎附势、捧高踩低。

  姜时愿一步步走向关外,别样劝解自己,这样也好,至少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生养二十载的汴京。

  倏然此时,一妇人声格外突兀。

  “官爷们,可否行个方便让我送让姜娘子一程,我乃良民,包裹里也只是一些自家揉的干粮,好让娘子路上别饿着肚子。”

  姜时愿望向黑祟的城关口,一位老妪肩下拄着拐,将手中层层碎布摊开,裸。露几张半焦黄的馍。

  这甲胄们黑着脸,拿着银戟脚交叠驱赶,老妪赤红着脸慌乱解释,急得就差把馍撕成两半,可官爷都是铁面无情之人,非但油盐不进,还一脚皂鞋将馍饼撵了稀碎,气得老妪捏袖擦泪,朝着官外大唤姜小姐,试图引起前人的回首。

  姜时愿当即认出了前来送她的老妪,曾是在大雪之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婆子。

  当年二月大雪,汴京百里冰霜,姜时愿出府赴世贵小姐们的邀约同游上元灯节,途径甜水巷,恰巧垂眼看见一位老妇缩在竹竿牵起的烂布下,身影约莫臃肿,胸前布料撑起一尺凸,满目疮痍的双掌牢牢护着,瑟瑟取暖。

  她心觉讶然,走近瞧得仔细了,才发觉颓起的烂布中露出一小截的墨发,怀中的孩面色赤红,两颊生血,气虚无力,当即判断乃是高热之症。当即喊侍女去药铺抓了几贴药,又将自己的狐裘罩住孩童,一应留下的还有些钱粮。

  不过是滴水之恩,对姜府亦或者她来说都是举手之劳,没想到李婆子记了一辈子。

  姜家风光之时,李婆也自惭身份低贱,家中亦没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敢前来叨扰,如今豪门望族一蹶不振、甚至没落,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不过还是几个不值钱的馍。

  李婆

  子急得大唤,粗粝的手欲穿过重重兵甲递来馍饼,“姜娘子,这些官爷拦着我,过不去,你可否走过来?”

  李婆全然不顾她还是戴罪之身,可姜时愿不能不替她考虑,若要与她等罪人扯上联系,会给婆子一家带来灾祸,这饼她是万万接不得的。

  姜时愿心中千绪百转,沉思片刻后,深深弯腰躬身,双手交叠,朝着黑漆的城洞和垂泪的李婆行着从未有过的重礼:“多谢李婆,只是这份礼我不能受。”

  李婆子的相送之情,对她来说便是久违的雨露,是德,她还是愿意在离开之时怀着这份感恩、欣然踏上前路,而不是全然的恨和怨。

  所以待她再次抬首时,李婆竟然瞧见姜时愿在笑。

  虽然不知她落得流放皇陵的惨境,是如何还能笑得出的?可李婆子当真觉得那温笑称得她美极了,美目盼兮,宛如长养在水榭旁的一树海棠花,天然灵秀。

  殊不知此情此景入了另一人的眼。

  被人盯着心中总会生出第六感,姜时愿也不例外,微微仰头,恰好与城关上的男子四目相对。他藏在青鬼面具之后的目光,晦暗不明,捉摸不透。

  “罗刹....”姜时愿呢喃出声。

  眸光短兵相接,温笑戛然而止转为平静寡淡,极力压抑着眸中的讶然,她实在没想到谢循会来送他,忍不住自嘲自己还真是有面。

  “国公体恤娘子前往皇陵长路漫漫,艰难崎岖,特备上君山银针【1】,邀娘子前往城楼同饮。”一位内侍垂首到姜时愿身旁,朝着城关上指引。

  周围静了又静,姜时愿已开目光,背离汴京而走,嗓音冷淡:“多谢魏国公好意,但我与魏国公谈不上是能心平气和地围坐饮茶的关系,更与国公无话可讲。”

  复行数十步,她又疏尔停止了脚步。

  姜时愿发白的手骨紧紧攥着衣裙,面上一如往常得体:“罢了,还是替我向国公捎句问候。”

  内侍咽了咽:“何话?”

  姜时愿远远遥望着城关上模糊的影子,“还望国公身体康健,等着我回京之时。”说罢,她顿了顿,最后半句字字坚韧:“定要等我回京之时,前来索命!”

  内侍吓坏了,忙道好大的胆子,接着急着跑上城楼,将姜氏狂妄之词一字不落地回禀给魏国公:“国公一定要严惩姜时愿,她还当自己是姜家小姐呢,说的话句句都在蔑视国公。简直狂妄!无法无天!请国公降罚,命人用针线缝了那女子的嘴。”

  谢循淡道:“听起来,你是在教我如何行事?”

  内侍急忙跪下,冷汗直流:“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气姜时愿不把国公放在眼中,情急之下,一时逾矩。”

  谢循好似不甚在意姜时愿的犯上,一饮而尽杯中的君山银针,冷扫一眼还在战战兢兢的内侍,冷声吩咐“备好车舆”。

  “是。”

  谢循撩摆上轿之时还扫了眼守在城关不愿离去的老妪,同时沉闷的面具应声落地。

  须臾之后,车内传来一声冷淡的男音:“回典狱。”

  谢循进出多少刑牢,审过多少穷途末路之人,可像如姜时愿的仪容、性子甚少有之。

  明明这种世家都是被藏在闺中,被教书先生一点点塑造成精美的瓷瓶,不经人事的贵女一磕一碰就易粉身碎骨,可偏偏这位姜家小姐就是如此与众不同,温婉清落的性子之上,满是不屈的傲骨。

  向来寡淡冷性的他,方才看到那一双对他满是恨意的明眸时,竟生出来了别样的期待。

  是唯有姜家小姐才能给他的惊喜。

  女子的声音依旧回彻在耳畔,“还望国公身体康健,等着我回京之时,前来索命!”

  索命?

  谢循想起姜时愿的离别之语,轻笑一声:“也好,这日子也算是有了盼头,终究不再无趣了。”

  此时李婆子恰好肩下拄拐一步步走到车舆面前,风吹起车帷一角,李婆子也不知为何,抬眼觑见半遮在帷幕后一张足极具惊艳且清隽的脸,她揉了揉眼,一时觉得恍惚出神,以为是哪家的世贵小姐。

  尤其是那一双眼,美得张扬且清澈,如春雾薄薄扫过湖面,只望记一眼如坠仙境。

  直到听到车内人的声音,李婆子瞬间汗流浃背,竟是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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