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陆不语问。
“四绝向来独来独往、神秘莫测,没人见过真容。”
白无常的话中半真半假,四绝乃是绝顶杀手及刺客,一直是暗河阁主握在手中的底牌,怎会轻易暴露身份?他当年虽被困在暗河,却始终只闻四绝的名号,不见其人。
不过,这也不准确...他是见过其中一人的....
魑死前他见过一次,死后见过他的尸体。
白无常的余光暗瞄沈浔,如今他在典狱手上,想要自由,必须立功。
比如,眼下他就有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四绝之一的魑和沈浔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反正真正的魑已被暗河阁主杀死,沈浔又不是魑,他何必对个纸老虎提心吊胆,还不如交出线索,获得自由身。
白无常乃是奸诈之人,问道:“我若说出重要线索,你们能允我什么好处?”
话落,沈浔的视线相逢,握住扶椅把手的骨节微微泛白,可面上依然沉着且镇静。虽然他很清楚白无常即将要把他供出来,但此刻若乱了方寸,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他得想办法让白无常闭嘴。
“看你提供的线索价值,若是价值重大,典狱会许你自由身。”沈浔冷冷开口,姜时愿刚欲出声说此事不妥,又被沈浔打断。
沈浔站在白无常的面前,蹲下,眸色深深:“或许,人与人之间缘分微妙,或许白掌柜曾在暗河见过四绝,只不过,你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是四绝罢了。”
白无常道:“沈公子什么意思?”
“我给白掌柜看几张画卷,你来认人。”沈浔道。
沈浔先是缓缓展开一幅卷轴,递到白无常的面前,画像男子一半清隽,一半丑陋,看得白无常摸不着头脑,问道:“沈公子给我看这丑八怪干什么?”
“这是四绝之一的魉。”姜时愿道。
白无常后知后觉,道:“那小的确是从未见过。”
“不急,还有一位乃是四绝之一的魑,想让白掌柜认认。”沈浔眸色深幽,笑道。
哈?白无常不知道沈浔何意,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紧接着,沈浔缓缓拿出另外一幅卷轴,轻描淡写地指着画卷中的顾辞,说道:“此人是魑,你曾见过吗?”
白无常双眸圆瞪,就差把怎么可能说出口,又觑见沈浔的表情,感觉其中定有深意。
他小心试探道,看向姜时愿和陆氏兄弟道:“这人是魑,诸位确定吗?”
虽不想承认,但就是事实。陆不语答道:“是。”
“你们如何认定?”白无常问。
陆观棋将天外天的案件详细一五一十说于白无常,说顾辞是魑的身份是在天外天的密室中被发现的,以及顾辞是被魉一针毙命。
白无常心中七上八下,思绪烦乱,他想不明白。
第一、他很确定顾辞绝不是魑,那么魑的画卷又是被谁给调包的?
第二、魑真的死了吗?如果七年前他真的死在暗河阁主的手上,那么魉和蒋县丞为何要精心布置一场杀宴,聚集上百名顶级杀手?还有,灭天外天满楼的人又是谁?
除了魑,他想不出还有谁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等等,他又忽然想起沈浔曾在暗牢中密见过他,那时沈浔询问过他“有没有一种蛊,可以让他忘却记忆?”
等等,沈浔为何要问他这个问题?
等等,仿佛一切碎片在白无常脑海中窜成线。
被暗河阁主杀死的魑,和魑长得极为相似的沈浔,以及沈浔猜不透的问题。
白无常倏然茅塞顿开。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魑真的没有死。
有没有可能?七年前,暗河阁主当时并没有对这个叛徒真正下杀手。
白无常想,或许阁主痛惜魑的一身武艺,更痛惜魑不能为自己所用。于是他利用魑体内的血滴蛊,抹去他的记忆,重新一点点再度打磨,想要让魑再复成为自己的刀....
所以,他留了魑一条命。
于是魑活了下来,但是没有了记忆。
白无常眼睛眯了又眯,等着沈浔,确认了最后的答案:魑活了下来,没有记忆,成为了沈浔。
姜时愿敏锐察觉到白无常的反常,忙问道:“你为何要问这么多关于魑的事情?”
“你是不是....也觉得其中有问题,到底哪有问题?”
白无常越过姜时愿的倩影,余光轻瞄沈浔,沈浔微微挑眉,仿佛胜券在握。
他彻底想明白了,沈浔在故意点他,让他意识到魑没有死,并且魑就是他。
毫无疑问,沈浔赢了。
白无常笑着朝姜时愿打着马虎眼:“小的也不认识魑,只是听见魑的名号,有些好奇罢了,原以为是个奇丑无比的人,没想到如此清隽。”
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其余的白无常咬死不开口。
白无常口中再无线索,只能将解毒之法告诉姜时愿,姜时愿得知方法,念及圣人危在旦夕,不容犹豫,立马和陆观棋和陆不语等人动身赶往皇宫之中。
祠堂只剩两人,一跪一立。
白无常笑意勉强:“或许我早该意识到的,世上哪有如此相似之人。你应该也猜出来了吧,暗河阁主给你下了血滴蛊,使你忘却记忆,你会慢慢地沦为一个废人。”
沈浔饮茶,放低了声音,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无常跪在地上,又想起被关在暗河的往事。
*
落叶纷飞,严寒三尺。
白无常缩在干絮之中瑟瑟发抖,嘴里怨道这个鬼地方到底如何才能逃出去,但他也深知这里是暗河,内外都圈养着绝世高手,凭他这副孱弱的身子如何能出去得去。
正这么想着,两个影子飘到照壁之上,男子肩宽腰窄,女子更是婀娜多姿。
白无常竖着耳朵听见一声酥软到骨子的声音:“魑,阁主不允许我们私见养蛊之人,你最近倒怎么了,屡屡顶撞阁主不说,今夜更是要做违禁之事。”
女子更是抱住男子,声泪俱下:“求你,不要违抗阁主,我们好好的在一起,不好吗?魑....”
“你若不喜欢暗河,厌倦杀戮。我便陪你一起走,浪迹天涯。我只要你,其余我什么都不顾。以你和我二人的实力,拼死一搏,是有可能逃离这里的。”
男子无动于衷,话音很冷:“我们逃不掉的....”
女子很是不解,“什么意思?”
白无常见到那男影无情甩开女影的手。
月色泠泠,雨声簌簌。
然后男子慢慢走到他的眼前,清冷的月光也一点点映亮他深邃的眉眼,他长身玉立,神色冷冷。
那眼神就似林里潜伏的虎兽,盯得白无常冷汗淋漓,他问:“大人有何贵干?”
男子声音冷得似淬了冰般冷漠无情,直问:“我来寻一个答案,你看出我的体内有没有被人种下过蛊虫?”
男子提出交易,答应他放他回去,白无常自然接受,探其脉,查出他的体内早就被人种下血滴蛊。
话毕,他看见男子轻轻阖上双眼,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深深浅浅,浮动的喉结一下一下滑动,似要许多情绪咽下。月光浮在他的脸上,映亮他眼角的泪痕....
*
白无常帮着沈浔回忆往事,却见沈浔眉头紧锁,心念道:完了,不会戳他伤心事了吧....
毕竟,他那时闻及体内有蛊,失望落泪。
白无常刚想出声安慰,就听见沈浔浓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曾经和阿愿以外的女子不清不过?”
第89章
雕栏画栋之间,帷幔低垂,寝殿内的烛光明明灭灭昏暗不清。
宣政殿内俱是掩声哭泣的声音,御医垂眸在旁,嫔妃及内侍已经开始哭丧,祁灵萱趴在庆帝的身上,双眸满是欲坠未坠的泪水:“哭什么哭!真是晦气,父皇还没薨,你们一个个倒先开始哭了,咒谁呢!”
祁钰对着只会谢罪的御医们,呵斥道:“你们食君俸禄,自以为医术无双,可如今告诉本宫父皇的毒解不开?可见你们皆是蛇蛇硕言,出自口矣。”
“太子殿下赎罪,臣等无用。”
僵局之时,一个内侍并无传召,慌张跑来告诉祁钰圣人有救了,祁钰大喜,遂将人请进来,只见一名女子只着素衣,折步以微腰款款出现在祁钰的眼前,并表明身份、点明来意。
祁钰倒是有些不信:“姜司使当真有办法救圣人?”
姜时愿轻应,并提笔墨将白无常所教的法子写下,教给御医们过目,其中一名御医见之大怒,这草方上的医法诡异非凡,闻所未闻,比以毒攻毒还要凶险百倍,断不能轻信。
御医:“此法子阴险歹毒,你安得是何居心?我记起来了,你是姜家之女,罪臣姜淳的胞妹,你和兄长起了一样狠毒的心思,想要谋害圣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侧目,那些怀疑和怨怼的目光如同针一般扎在姜时愿的心上,她无力辩驳,只道:“我也参加了万寿宴,也身中了和陛下一样的毒,如今我能安好无恙,就说明此法有用。此法虽是凶险,但还请太子殿下信臣女,臣女绝不敢谋害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