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93)

  “他呀……真是狂的没救了。”

  白露未晞。雾气之下,三人似行于流云之间三枚淡色墨点。白鹿似受什么召唤——或许真是天姥山的精灵——它忽而扬起头,在山间发出一声辽远而静谧的鹿鸣。

  于是解休便从那日起改口叫许少央师姐,如今已叫了第九个年头。

  沈羡亭出师第一剑,便在天姥山上卸掉了当年的剑道第十的飞鸿剑。

  天姥山斩飞鸿,沈羡亭一战成名。而名声大噪,则是在一年后的朱雀台比武了。

  不过那都是往昔旧事了。

  *

  水汽氤氲。如同当年萦绕天姥山间的晨间雾气。

  “见过又有什么用……如今不全都没了?”

  许少央笑着说出这句话,心里却正下一场冷雨。

  第86章 不倒翁流言。

  说来也奇,闻氏高祖一统天下前,乃是江湖用剑一散修。前朝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高祖联合江湖各派,剑指宫闱,将前朝哀帝一剑封喉,因此坐了龙椅。也因此故,早在高祖问鼎中原之时,大靖就已呈官府与江湖合而共治之势。

  弃月楼坐落长安城郊,高祖入主长安之时曾替其大开城门,出力颇多,如今乃京兆第一门派,因此便掌京兆江湖诸事。

  可近来火余宫卷土重来,扼守云中城南部水道,弃月楼船只东去必经南部水道,由是便被火余宫找了诸多麻烦——搜身、盘查,留钱买路,近日又出了逼弃月楼修士将佩剑佩刀卸在码头的一桩子事……

  许少央苦不堪言。

  火余宫找的麻烦令她焦头烂额,忙得她几乎脚不沾地,连同吃饭的时间都少之又少。辛晚楼来此多日,总见不到她人,于是便留在弃月楼安济堂,在解休处帮忙了。

  解休向来看不懂这冷心冷血的女骗子,对她不甚客气,奈何辛晚楼却似个木头人一样,丝毫不在意解休满心的不喜,只听许少央的,在此地帮忙帮得卖力。

  二人之间暗潮涌动而相顾无言。

  不知春俨然已沦落成切草根、划树皮的利器,那掏心掏肺的刀尖锋利至极,不一会儿便将解休给她的一大篓干树根处理好。

  她将不知春放下,忽然道:

  “解休。”

  他被这日常当哑巴的女骗子突如其来的开口吓了一跳,手中瓶瓶罐罐险些摔了一地,幸好他眼疾手快抱住。

  解休蹙眉:

  “什么?”

  辛晚楼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弱症吗?”

  “弱症?”解休语意不屑,将怀里一捧药瓶搁在桌上,“说白了就是没病又有病——大病没有,小毛病满身。把脉诊不出什么,可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他就是身体不好。”

  说着,他眼中一亮,意味深长地乜过来:

  “说沈羡亭呢?”

  她惊讶道:“你知道他有弱症?”

  “你当我是吃白饭的?”解休不爽道。

  “宫里的御医看过了?”他问,边在一旁翻找什么。

  辛晚楼“嗯”一声:“只是他说得太模棱两可,我不明白该怎么治。”

  “弱症是治不了的,只能养着。他若是肯放下他那一滩子压死人的心事,当个闲人,兴许还能养好些……只是说,他乐意吗?”

  解休从角落处翻出一个瓶子,打开塞子查看其中丹药,又塞起来,又冲辛晚楼轻蔑一笑:

  “你不是都从宫里逃出来,要同他割席了么?干嘛还向我问他的弱症?”

  辛晚楼不多话,只说:“总之他是你的师弟,他的死活与你比与我更有干系。”

  她满面冰霜,看着真打算再不多嘴问沈羡亭的事了。解休将手中瓷瓶丢出去,她眼疾手快接住,拿在手里。

  “这就是寻常补药,我稍加修改,更对他一人的症,”解休朗声道,“如今有神通能进皇宫的就辛姑娘一个——劳烦您哪日闲了,能再神通广大地翻进宫里一趟,将药送给他。”

  两人正说着话,几个弟子架着一个年纪稍小的小弟子走入。其中一人冲解休高声道:

  “解师叔,阿禹被火余宫的人打了!”

  解休立时正色,快步上前,招呼药童将阿禹抬至矮榻上。那小弟子一直弓着背,双手交叠按在小腹处,虾子一般蜷缩着。他满面痛色,连话都讲不出来。

  送他过来的几个弟子一拥而上,尽数让药童拦了回去。辛晚楼神情凝重地站在众人身后,轻道:“火余宫?!”

  离她最近的弟子听后转身,满面忧虑,道:“是啊,阿禹祖父病了,他本要坐船回云中老家,码头上守着的火余宫门人只因他是弃月楼人便不许他上船了。”

  “阿禹一急,要往船上冲——这……这就让火余宫的人打了!”

  “子承,你同她废话做什么?”解休一边解那受伤弟子的衣裳,探看伤势,一边烦躁喝道,“这位就是火余宫的宫主!”

  “啊?!”

  几个弟子都大为惊讶,一时间都转过头看向她。辛晚楼心里有鬼,却俨然未想到解休竟就这样将她戳穿,顿时如羊入虎口。她后退半步,支吾道:

  “我……我去找许师姐……”

  转头便出。

  *

  许少央草草继任,连个像样的继任礼都没有,可弃月楼历任楼主留下的烂摊子都需要她来填上。

  所幸邝萤喜怒无常却算得上兢兢业业,在他任上并未给许少央留下太多困扰,无非便是因他的暴戾与傲气同诸多门派交恶罢了……

  许少央一封一封地写信,试图同江湖各大门派的掌门重拾关系。她在江湖上的名声在弃月楼中堪称最佳,可纵使如此也依旧有许多信件石沉大海。

  云水宗覆灭,火余宫初起,弃月楼已是一家独大。可一家独大不是好事,弃月楼将来的路想必并不好走——各大门接二连三地添绊子已是小事,她只怕一步走错,叫人抓住把柄、趁虚而入,到时落得个武林上下联合围剿……

  便如邝萤一把焰火烧掉的太荒宗一样……

  焦头烂额之际,屋门忽而由人自外推开,辛晚楼慌忙而入,又将门火速合上。许少央奇怪,便放下笔,问:

  “晚楼?出什么事了么?”

  纵使知道许少央最为和善,辛晚楼也不免有些心虚,只背靠门板,含着下巴轻声道:

  “许师姐……”

  “什么?”

  “安长思找了许多麻烦吧……”辛晚楼支支吾吾,心里惭愧,“怪我空有一个宫主名号,却连一个安长思都管不了……倒是让弃月楼麻烦连连了。”

  许少央哑然失笑,闻言说道:

  “火余宫是火余宫,辛晚楼是辛晚楼。我向来知道是安长思给弃月楼添的乱子,此事与你无关,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边说边从桌案旁拿起玉兰息,眉头微蹙:

  “你恰好来了,我倒是有件事要同你说。”

  “什么?”辛晚楼问。

  许少央正色道:

  “你说这药是昭华公主给的?”

  辛晚楼点头。

  “许是我想多……可我近日觉得,这昭华公主给的药……多少有些古怪。”

  “我前日傍晚试过这药,效果好得出奇,第二天一早伤疤淡了一半。可用药的时候,却疼得我险些放弃……”

  “我自己也是药修,可却从未听说过什么祛疤的草药能这等虎狼……加之——我忽然想起与之不相干的另一事…… ”

  许少央抬起眼睫,杏眼波光粼粼地望着她,暗含丝丝担忧。

  “你同我来。”她缓声道。

  辛晚楼不明所以,同她一同走入正在重修的玄机殿。玄机殿中陈设皆空,屋顶已彻底拆掉,只剩几扇半截的墙壁。许少央带她走入原先应是寝室的位置,还未砸去的雕花地面上有一处颜色较浅,瞧着是安置不久的新砖。许少央矮身下去,稍一用力,将那块儿花砖掀开。

  “这是——密道?”

  “是密室,”许少央看着直通向底下的幽深阶梯,“邝萤的寝殿从不许任何人进入,也是因解休要将玄机殿推倒重修,这才让我发现此处。”

  “随我来。”她道。

  两人一同走入地下,走动七八级台阶便进入那间小室。许少央点起墙壁四角的几盏油灯,密室中的模样便豁然开朗了。

  那是一间不大的四方屋子,其中堆满民间常见的孩童玩物,她脚尖一动,不巧踢到地上一个笑口常开的不倒翁。辛晚楼后退一步,那不倒翁却已来来回回地摇晃起来,抖着那张笑脸。

  她心里一酸。

  不过这些东西不算令人惊奇,倒是密室正中一物实在惹眼——一架毁坏的箜篌,丝弦尽断,断口齐整而光滑,瞧着像是被人一根一根割断的。

  许少央轻声道:

  “邝萤死后,替他入殓之人在他身上发现一个印子……乃是南边青楼常有的——一枚小腹处的红色刺青。”

  青楼?

  辛晚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双唇微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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