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什么?”辛晚楼问。
“翦水花案,”解休高声道,“师尊当年到宫里去给太子殿下看过几年的病,我同她去几回过,因而见过太子……当年翦水花案事发,我到处找不到斥息,那时便仗着师尊同太子的私交,去东宫求太子帮忙了。怪不得他那时竟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太子?”辛晚楼惊讶道,“当时是他帮忙?我是第一次听说。”
许少央转过头,右手轻轻地抚在她的手背上,轻柔道:
“那几年大靖正与色然交战,纪将军同小纪将军丢了半个庆州,庆州那几年一直全城戒严。而斥息草生于色然灵山,不经庆州便送不进来。”
解休接着道:
“太子的吕家舅舅在庆州前线,他当年一听此事便立马知会吕国舅,请他务必同色然人
求得一支斥息草。接着又修书一封、将他身上自幼戴着的羊脂玉佩给我,助我去庆州城外取药。”
“只可惜……我路上遇上水鬼,连玉佩都险些被人抢去。那斥息草我取回来,最终还是送的晚了些。”
说到此事,他一时变得低沉而又沮丧:
“我同阿亭说好,若我七日内还未取药回来,他便将中毒之人斩杀。我迟迟未归,阿亭到了第七日又心软,便多拖了两日。”
“到了第九日,翦水花已将中毒之人折磨得皮肉尽烂、不成人样。他以为我取不回药来了,还是迫不得已地杀了那些人。”
他忽而不忍再往下说了。
许少央安慰般地按上他的肩膀,便接着他的话说道:
“也是在第九日,他将斥息草取回来了。”
第85章 梦天姥又一段旧事。
是夜。
弃月楼门人不算太多,可却独占一整座山头,面积大得惊人。第一次来此的人难免迷路,许少央为求省事,便留她同自己住在一起,日常坐卧起居都一并带着。
辛晚楼风尘仆仆,许少央便带她去了弃月楼后山热泉。那热泉乃是山中活水,自地底而来,泉眼正在弃月楼之内。甫一踏入,蒸腾的水汽便紧紧贴在来人皮肤的每一寸。
两人都披一件许少央的白色寝衣,辛晚楼缓步踏入水中,那温热的水流顿时将她包裹。
她欣喜地笑道:
“弃月楼竟还有这般好的地方——”
说着,她脱下那宽大的寝衣,赤身走入水中。
那温泉本是极清的,不过正在泉眼之上,自底下涌出的泉水搅出白色的微浪,便看不清水面下的手脚了。辛晚楼矮身,将自己整个身子都浸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没过肩膀,在她尖而小的下巴处涌动。
许少央面上有些窘迫,也缓步下来。她将衫子裹紧,可白衫子入水便成若隐若现的透明,挡不住她背上那十二道吓人的疤痕。
辛晚楼脸上的笑容渐渐温软下来。她缓缓绕至许少央身后,怜惜地自水中抬手,被温泉浸得温热的指尖隔着衫子抚上她的疤痕。
“少央,”她道,“那时你肯定疼坏了……”
许少央苦笑,拉过她的手,揽入自己怀里。
“嗯,”她道,“我不想撒谎。”
“是很疼……”说着,她的嘴角又幸福起来,“可是,却很值得。”
她没说值得什么,但笑不语。
“我带了一瓶药给你,”辛晚楼言辞恳切地说道,“叫‘玉兰息’,是同昭华公主讨的。”
“昭华?”
辛晚楼闻言点一下头,垂眸看着水面,神情有些许复杂。
她轻声道:
“昭华公主同他长得很像。”
许少央杏目微睁,示意她接着讲。辛晚楼便道:
“公主的生母——那位宜妃娘娘,听闻同饮醴宫的沈夫人也有几分相似。”
“她年纪很小,人却相当傲气。生得伶牙俐齿、讨人喜欢,可有时也有几分机敏狡猾……是个爱憎分明的年轻姑娘。”
热泉咕咚的水声让她们的每句话都如悄悄话一般,只她们两个听得到。
“那倒是真的同阿亭很像,”许少央若有所思、神色感慨,“跟他八年前的性格……倒是一般无二。”
“八年前?”
辛晚楼有些惋惜:
“可惜了,我没见过。”
*
又一段旧事。
沈羡亭方过了七月初七的生日,半个月间便如竹子一般抽条长起来。弃月楼的弟子袍在这半月里忽然就短得穿不成,薛华存省钱无法,只得替他将旧时衣物一件件地换作新的。
少年的骨头一朝一夕间便长得细长,最后一分孩童的稚气与圆柔褪去,成了皮贴骨的锐气张扬。
清隽少年侧身骑坐于白鹿之上,一只脚踏在白鹿背上,另一只脚垂落,在半空中悠哉地摇晃。
今日出来太早,直到如今也才是清晨,晨光照着湿润的雾气。他草草梳了头发,往日都用木簪束成发髻,今日只用一条黑发带挽着。发丝未整,几缕头发稍显凌乱地垂在面前。
沈羡亭有些犯困,于白鹿背上打个哈欠。他腰间束一道宽腰带,乃是黑色皮质,却流光溢彩。照流雪在他腰侧透出银白的寒光,他将剑抽出来。
“又擦!你那剑一天擦八百回——”
解休背一个药篓,边跟在他的白鹿身后行路,一边在山路间摘几枝有用的野草。他见沈羡亭那样子便又忍不住嗔骂,于是又狠狠揪一串树藤,重重丢进身后竹篓里。
沈羡亭自然不听他的——他向来谁的话都不听,又将照流雪擦了第八百零一遍:
“与你说也是白说——我不将剑擦亮,还怎么让越水飞鸿看见我‘照流雪’的名号呢?你一个医修怎么会懂……”
解休听后不爽,便绕过他,高声问最前头牵鹿的许少央:
“我不与你说——小少央,你也是剑修!你说他擦他那剑是不是太勤?”
“是……是勤了点……”许少央轻声道。
“你们都不懂——”沈羡亭将照流雪举起来,与剑身映出的自己那双微长的眼睛对视,“只要赢了越水飞鸿,我便也是个在江湖上排得上号的剑客了——”
“纵使那家伙骂了师尊是为老不尊人老珠黄的疯姑子……”许少央极小声地飞速说,尽量减少自己重复此话的罪过,“你也不至于招惹他,还要来天姥山同他交手……”
“师尊也是……居然真答应你来此……”
“他那把飞鸿剑可是如今的江湖第十,你第一次便同他打……只怕吃亏。”
“就是!到时传出去,旁人也只会说你这黄口小儿为人倨傲、自不量力!”解休附和,不由自主地又补一句,“哼,分明还是个要师姐给自己牵鹿的怂小子……”
沈羡亭听后忽而在白鹿背上坐直身子,动作之巨使那鹿也吓一跳。他高声道:
“这是天姥山!青莲剑客李太白——你们波斯人听过吗?”
“‘且放白鹿青崖间’——谁没听过啊?少瞧不起人了。”解休不屑地打他一下,他险些从白鹿背上掉下来,慌忙抱住白鹿的脖子。
“人家是自己骑,没让师姐牵——况且人家有鹿,谁像你一样前一夜不睡觉,自己摸黑现抓一头啊?”
“那更说明我同这白鹿有缘,”沈羡亭得意道,“白鹿诶,这可是白鹿——许多人一辈子都见不着的!我只找了一夜就真找见了,还是在天姥山——”
他故意将尾音拖得极长,挥剑般猛一抬手,遥指周遭山山水水。
“这必定是李太白当年那头白鹿的子孙——也不一定,若这白鹿成了精,活个千八百年也未可知——兴许就是他当年的那只……。”
解休听得翻个白眼,鼻腔里闷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许少央听他一通歪理哑然失笑,听至此处也不同他争辩。她牵着那缰绳,只道:“总之,你若觉得自己打不过,直接认输就好。我们谁也不会怪你的。”
“打残了有我给你治。”解休笑道。
沈羡亭不满地蹙眉,便轻蔑道:“打得过,师姐。”
他将一条腿绕过白鹿的脊背,转身骑正,双手扶着白鹿的鹿角:“我师尊是剑道魁首毓灵真人。这区区第十,我还没放在眼里。”
“所以说……年轻人少读李太白,”解休抱着双臂,笑道,“李太白的诗读多了,便就像你一样,以为自己是同他一般的天纵奇才——”
“你只说,我若打赢了怎么办?”
“怎么办?你若打赢了,我从此改口管小少央叫师姐!”
许少央不知此事怎么又绕到自己身上,于是不明所以地看两人一眼。沈羡亭一时来劲,眉眼间多几分倨傲,下巴也扬起来:
“好啊,一言为定,愿赌服输。师姐,我今天定让他改口——”
“你先下来自己牵鹿吧!”解休骂道。
十几岁的少年正在天不怕地不怕的
年纪,象牙塔里待久了,初生牛犊不怕虎。解休白他一眼,快步上前,追至许少央身侧。手肘轻轻撞她一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