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51)

  不知为何,赶车人朗声大笑。一时吃进了凉风,又呛得咳嗽起来。

  赶车人看上去年过半百,头发已经彻底灰白,身子也稍显佝偻。他用他那破风箱一般的粗哑嗓音又说道:

  “好,那我就带你去庆光逛逛。”

  “你对庆光很熟?”辛晚楼问,“你是庆光人?”

  赶车人喉中挤出一点肺中的空气,咳道:“咳咳……不是不是,咳……我是南方来的。”

  “南方么?”

  辛晚楼仰头看着天,一行她不认识的鸟儿恰好从她头顶划过。庆州的鸟儿很大,翅膀更宽广,像是能比南方的鸟儿飞得更远一样。

  赶车人咳个没完,可那声响却并不扰人,让她想到庙里一下一下的木鱼,仿佛鼻尖都萦绕着香火幽幽的气息。

  狭小的驴车像是一条摇曳的船,而她只是一朵浪上的浮萍……

  庆州没有海。

  “醒醒,丫头……”

  辛晚楼困倦地睁开眼,眼前是那赶车人老迈而瘦削的脸。矇胧间,那人轻咳几声,却在间隙中笑起来。

  “咳咳……庆光……咳,到了,快醒醒。”

  她有一个片时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双眼骇然圆睁。她紧紧抓住赶车人整洁却粗糙的袖口,怔怔地望着他。

  “你——”

  不……不是。

  他与师父分明完全不同,浑身上下并无一点相似之处,甚至连年纪也比师父大了不少。或许是他那柔软而慈爱的眼神太像师父,可想来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只是看错了,她颇为可惜地想。

  这么明显的事,分明就是两个人。

  “睡懵了?”

  赶车人干脆将她从驴车上拽下来。

  “白丫头,下来走两步,”他用那低哑的嗓音道,“年轻人,可别太贪懒。”

  赶车人背过手去,佝偻着身形一路向前。

  第45章 崖柏香“白丫头,找见你爹了吗?”赶……

  寻香山庄以“崖伴松游”一香为世所知,香料之“君臣佐使”乃崖柏、甘松、琥珀、白芨。给人以寒山远雾、自在周游之感。

  而庆光崖柏举世闻名。

  二人今日来此即是为了取那“崖伴松游”之君药崖柏,谭韫良已与庆光商人商讨好价格,只需这赶车人验货、再将银钱补齐即可。

  两人将片状崖柏分装至驴车之上,整齐垒好,这便要驾车回去。辛晚楼还未来得及找人,便贸然道:

  “你不是说要带我在庆光逛逛么?”

  赶车人胡须下露出一个笑容,于是便一拽缰绳,让毛驴转了个身:

  “你还记得啊——我差点忘了。”

  辛晚楼坐回驴车之内,手肘顶着身旁的崖柏片。

  驴车在庆光镇里溜溜达达地走起来,辛晚楼于其内四处张望。庆光只是一座边陲小镇,道路与屋舍都比长安小多了,来往行人衣着朴素,时有行人穿着五六年前、乃至十五六年前的旧式衣物。

  俨然一座戈壁边陲的桃花源了。

  哥舒模样特殊,只一眼便能认出来。赶车人驾着驴车很快便绕了庆光一圈,可辛晚楼并未见到与他相似之人。她不死心,从驴车上站起来,扒着他的肩膀道:

  “再转一圈,求你了。”

  赶车人无奈苦笑,只得又用小皮鞭打那毛驴一下。

  毛驴又走起来。

  辛晚楼目不转睛地看着街上众人,似乎是想将庆光的一切细节、与每一张面孔都记在心中。赶车人悠哉问:

  “你这是在找什么?”

  “找我爹,你别管。”她敷衍道。

  赶车人从鼻子里冒出一声哼,驴车跑得更慢一些。没过多久,他悠哉悠哉地哼起小曲儿。

  那小曲儿听着耳熟,辛晚楼间或听见几个字。渐渐的,便一字一字听了出来。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赶车人的声音沧桑而低哑,哼唱几乎成了闷哼,驴车咯吱的响声似乎被他当成了踏歌的节拍。

  一首江南小调,师父也曾唱过。辛晚楼伏在车框上,下巴硌得手背微疼。她眼前庆光景物似乎幻化成儿时幻影,她轻轻哼唱着: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吹梦到西洲……”

  迎面也来一条毛驴。那驴由一个男子牵着,本应驮着的粮袋也扛在那男人肩上,那毛驴背上正趴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赶车人停车避让,男人牵着他的毛驴走过。辛晚楼在驴车上坐直身子,与那驴背上的小姑娘相视而望。

  小姑娘手里拿一支搅搅糖,皮肤被西北灼热的太阳晒得黝黑。她的眼睛也是极黑极亮的。

  赶车人很快驾车走过,辛晚楼的视线转入下一条街巷。

  “白丫头,找见你爹了吗?”赶车人问。

  辛晚楼叹道:

  “没有,但……总会找到他的。”

  *

  寻香山庄渐渐出现在眼前,眼看着离两人越来越近。毛驴弓起身子奋力往山坡上走去,后蹄却一个打滑,险些栽下坡去。

  辛晚楼从驴车上一跃而下,双手在车上推一把。毛驴轻松不少,便快步走了上去。

  已快打烊,店内顾客正三两而出,等着回家做饭食去。寻香山庄大门洞开,恰能看见柜台处一人正趴着贪懒。西边愈发金黄的日光斜入其间,恰照在他薄薄的眼皮上。

  这么晒,也不知他如何睡得着?

  辛晚楼没叫他,只跟那赶车人一同将崖柏抬入店里。两人动静总是惊动柜台后那人,他的眼睫轻轻一抖,这便睁开眼来。

  他坐起身,双眼迷瞪地看向眼前人。一忽儿,他突然灵醒:

  “你可算回来了!上哪儿去了?”

  辛晚楼刚放下一块柏木,闻言拍拍双手上的木屑,转头道:

  “我同这位师傅去庆光取崖柏去了。”

  “师傅?”沈羡亭看向门口

  正躬身拖动柏木那人,只觉面生,他没见过。

  “你今日可是偷了懒,”沈羡亭蹙眉道,“你不知今日生意有多忙——我给人算账都算不过来了。”

  “你可倒好,在外头玩儿到打烊才回来。”

  他嘴上这样说着,人却从柜台后绕出来,将赶车人手中柏木接过。

  赶车人直起身子,捂唇咳起来:

  “咳咳……多谢你……”

  “谭韫良也真是的……哪有让老头儿干体力活的道理,”他边说边将崖柏放在一旁垒好,冲赶车人笑起来,“老头,你说是吧?”

  赶车人开怀大笑。

  辛晚楼乐得偷懒,蹲在地上仰头看沈羡亭来去。她腹中空空,就着这个姿势捂着肚子。

  她自言自语道:

  “吃什么啊?”

  沈羡亭放下手中柏木,靠在墙边佯装惊讶地说道:“你出去玩儿一天,竟没吃独食?”

  辛晚楼听出他又要开始编排自己,出声打断:

  “你在找事儿吗?”辛晚楼骂道。

  沈羡亭识趣地住口,笑嘻嘻地去搬他的东西。辛晚楼仍旧蹲在地上,又念一遍:

  “到底吃什么啊?每天都不知道该吃什么……真麻烦……”

  赶车人闻言,便朝她说道:

  “丫头,你若不挑,我就随便弄点东西给你吃。你愿意么?”

  “愿意愿意,”沈羡亭忽然冒出来,“不但她愿意,我也愿意。”

  他自知若不蹭这老头的饭,便要他去想办法搞吃的去——辛晚楼若贪懒,那便是宁愿饿着也不动的。

  气得辛晚楼急忙拽他裤脚:

  “你又多嘴什么……”

  赶车人又笑,笑着笑着咳起来,肺里轰隆轰隆地响。

  他一溜烟出去,辛晚楼终于站起来,无精打采地和沈羡亭一并将那些崖柏木整理妥当。

  柏香氤氲。

  两人收拾好一切,并肩坐在台阶上遥望暮色渐浓。旁晚的太阳明亮灼灼,像是要赶在夜晚到来前将自己所有的光亮一口气用尽,带着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庆州的日落让辛晚楼想到云水间的日出。有一个瞬时,她几乎想对身旁那人说实话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赶车人很快回来,熬一锅米粥、连带几道小菜。三人一并坐在矮桌旁,赶车人拿出一壶酒。

  “不醉不归。”他道。

  可那赶车人的身体不宜喝酒,少喝几口便呛得一直咳。赶车人无奈地放下酒壶,笑道:

  “咳……咳咳,真是黄土埋半截,连喝个酒都不成了。”

  “唉……”他叹息一声。

  空气中氤氲着崖柏木的香气,而粥点之上正腾起白而热的雾。

  “阿沈啊。”

  沈羡亭抬起头。

  “我有两个女儿,”他没缘由道,“大的属羊,小的属鼠。那个小的,一直留在南方老家;大的呢……独自在外闯荡。这些年,想必也平白受了不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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