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50)

  “你太心急,”沈羡亭懒散道,“这才是破光剑法的第三式。要知道习武也需顿悟,你一个劲埋头苦练只是白受累。”

  说着,他站起身,捡起身旁一支竹竿,嬉皮笑脸将辛晚楼推走。

  “刀总是比剑要狠厉,这我清楚——可你动手未免太狠、用力太过,还是要更重精巧而非力量。”

  “看着……”他道。

  他执那竹竿随意一劈,几乎只动手肘,可动作却干净利落、杀意腾腾。

  竹竿划过之处几乎无风,烛火未摇而宣纸微动。只听“噼啪”一声脆响,纸后瓷瓶应声而碎。

  他绕至纸后捡起瓷片,看着那碎瓷不规整的边缘,脸上露出可惜的神情。怎么就碎成这么多片了?应当只有一道裂口才是。

  “唉。”

  他又懒散地坐回阶上,喃喃道:

  “竹竿还是不及剑好用……”

  只是竹竿。

  辛晚楼看他大咧咧坐在阶上,一下一下用那竹竿无聊地点地,心中忽而便生出一点惋惜。

  “何时把你的剑再用回来吧。”她道。

  “嗯,”他敷衍道,竹竿将地面敲地更响,“等我哪天心不慌了、手不抖了,我就把剑拿回来……”

  说着说着,他忽然被自己逗笑了。

  辛晚楼这才看出他又在嬉皮笑脸,心生一点嗔怒。

  “诶,你说,”他像想到什么笑话一般,乐道,“我要是再重新用上剑,邝萤得疯成什么样?那小孩凶得很,想着还怪有趣的——”

  “你舍得弃了照流雪?”

  辛晚楼压过他的声音,忽而问道。

  沈羡亭愣住,竹竿脱手坠在地上,发出通透一声轻响。

  “要我弃了不知春,我一定舍不得,”她轻声说,指尖淡淡地摸过刀柄,“刀剑有灵,我向来这么觉得。”

  “可惜了……我不信这怪力乱神。”

  沈羡亭从齿间迸出一声轻笑,缓缓地矮下身子,又将竹竿捡起。

  第44章 酪樱桃那声音养自长安城的软水,又被……

  时令已至樱桃季,庆州不产樱桃,所幸频有长安樱桃商至此贩卖此物。

  长安樱桃多生自灞桥下的一处樱桃树,因而比之别处总多一点灞柳送别般的思亲之感。连商贩那操着长安口音的叫卖也让人想起雁塔的晨钟、骊山的晚照;那声音养自长安城的软水,又被一路上风中的沙粒细细打磨。

  沈羡亭一时兴起,忽然要做酪樱桃。他与豆蔻在寻香山庄里造酥酪,打发辛晚楼去集上买些樱桃回来。

  樱桃送至庆州,总有些打蔫。那果子不似在长安城那般清透晶莹、圆润似朱红玛瑙,而带上一些失水的微小褶皱。她赶个大早,一粒一粒挑略圆整些的,买了满满一篓。她将铜钱塞给那商贩。

  “听姑娘口音,也是长安来的?”

  “嗯。”辛晚楼简短道。

  商贩闻声点头,在手心里点点铜板数量。不一会儿,又退给她一枚。

  “姑娘与我同乡,”他笑着道,“灞桥樱桃对你我都是故乡至味,就便宜点卖了。”

  “多谢。”

  她方接过铜钱,便有一对母子也行至摊前,小贩又忙起来。

  寻香山庄里,豆蔻已快被某些人气死了。

  “你究竟会不会做?”她望着沈羡亭慢条斯理地用一双筷子搅着碗中析出的酪,看得如蚂蚁咬一般心里发麻,顿时生出一阵无名火,“就这么一点东西,至于你搅这么久?”

  “我会的——”

  “给我给我,真是急死人了。”她一把抢过,将那碗酪倒入盆中,拿一个汤勺用力地搅。豆蔻只用几下便将糖粉混入其中,让那酥酪变得细腻而柔软。

  “这不就好了?”豆蔻白他一眼,将那陶盆搁在桌上。

  “姐姐不必跟他生气,”辛晚楼背着竹篓从外间走入,将那一篓樱桃倒入水中,“他向来磨蹭,常有人因此骂他的。”

  “樱桃买回来了?”沈羡亭没再犟嘴,手指探入水中,捞起一把樱桃在手中细看,“成色还好,可过水就放不了多久了——得赶紧去核。”

  “我们是能赶紧的,只要你自己也能赶紧就行。”辛晚楼戏谑道。

  几人本是瞒着谭韫良做的,想赶着她下工前做好。可惜今日庄子里不忙、沈羡亭动作太慢,才到去核这一步,谭韫良便转至厨房里来。

  “做什么呢?”

  豆蔻坦白:“樱桃酪,长安正时兴的。”

  谭韫良点点头,也将手探入水中,指尖轻轻搅在樱桃之中:

  “长安的点心啊……”

  她捞起一把,蹲坐一旁,一颗一颗吃了起来。

  天下没有不偷吃的厨子。

  辛晚楼早就想到此事,特意买多一倍。几人忙活一阵,樱桃只剩下一半,所幸数量还够。

  沈羡亭将去了核的樱桃置于琉璃盏中,垒成小山状。酥酪盖在樱桃上,状若山上积雪,最后又浇一勺糖蔗浆。

  “谢天谢地,你虽不靠谱,却真把东西做出来了,”豆蔻感慨地尝上一口,“还有模有样的。”

  “那是自然,姐姐可别小瞧了我——”

  辛晚楼听得皱眉,踹一脚打断他。

  长安的酪樱桃,不知阿霜在长安城时吃没吃过?这样想着,谭韫良思绪便飞至千里外她从未踏足过的长安的土地。酪樱桃本来属甜,在遐思中走过一遭却变得稍显酸涩。她淡淡地想。

  “长安真好啊……”她道,“比庆州繁华,人气儿也足。可惜我没去过。”

  “那去就是了。”辛晚楼答道。

  谭韫良笑起来,轻轻地摇摇头,瓷勺在琉璃盏里碰出的声响清脆如水。

  “寻香山庄太忙。”

  庆州的夜晚不及长安那般灯火通明,天一黑便无处可去。晚些时候,几人缩在庄子的小院中,谭韫良正教他们玩儿骨头码。

  靠杀人练出来的双手灵巧得吓人,几乎只看一遍,辛晚楼的手艺便超过了自幼练习的谭韫良。她吓一跳,问道:

  “你原先是做什么的,手这般巧?”

  辛晚楼手一抖,这一把便没来得及将羊骨拣起。

  沈羡亭从她手中拿过羊骨,自己也来一局,谎话却张口就来,道:“她自幼学琵琶,手当然巧。”

  谭韫良看他也伶俐又灵巧地将羊骨一个个收在手里,只感叹道:

  “原来白姑娘会弹琵琶……可你怎么也学得这么快?你也会弹琵琶吗?”

  “我不会,我会绣花。”

  “原来这样……”

  谭韫良觉得哪里不对,奈何沈羡亭的表情太过理所应当。夜色也不早,她迷迷糊糊地回家去了。

  她刚一出门,辛晚楼忍无可忍道:

  “你瞎

  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弹琵琶?卸人琵琶骨还差不多……”

  “怕什么?寻香山庄又没有琵琶,定然不会叫白姑娘为众人演奏一曲的。”

  辛晚楼皱眉望着他。

  “下次编真一点……”她讪讪道。

  *

  驴车剧烈摇晃一下,大字躺在其间的辛晚楼重重磕在车壁上,手中吃了一半的玉米险些脱手。她慌忙用另一手扣住车壁沿,这才没被甩下去。

  “怎么了——”

  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只黄狗,吓得那毛驴大惊失色,那狗就在毛驴脚下来回地绕。赶车人用力拉紧缰绳,同那慌乱的毛驴胶着。

  “狗、狗!快把那狗赶走——”赶车人焦急道。

  辛晚楼从驴车上一跃而下,随手拿不知春的刀鞘在那黄狗腰间往外推搡。黄狗还想回头去咬,她拿着刀鞘打在那狗脚下,狗跑到哪儿她追到哪儿。费半天劲,只把那狗吓到落荒而逃。

  “可恶……累死我了!”

  她又爬上驴车,气鼓鼓地摸她那半根玉米。可此时她才发现那玉米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她去追狗时,已被那驴吃了。

  ……

  “算了,”她在车上摊成个大字,“我不能跟驴计较。”

  毛驴歪着嘴嚼啊嚼。

  驴车又慢悠悠地跑起来,辛晚楼被日头晒得越来越困,耳畔那隆隆的响声更是催人入睡。她拿双臂挡住眼睛,将睡不睡之时,赶车人忽然问道:

  “你去庆光做什么?”

  被人叫醒的感觉让她心里冒火,辛晚楼睁开眼睛,道:

  “谭娘子订的货太多,让我去帮你拿。”

  “可我驾车去啊,”赶车人哭笑不得道,“车上多个你,驴车反而更重。”

  ……

  他说的对。

  谭韫良自然不可能让她同这赶车人去庆光县取货,这就是她随口胡说。可她没有沈羡亭那般信口开河的本事,一下便被人看破。

  她来庆光,不过是为了找人。

  庆光乃是庆州管辖下的一座城镇,离庆州城稍远而更靠近色然。哥舒不在庆州城,兴许会在周围城镇?

  辛晚楼想着,便蹭上了这赶车人的马车。

  “想去庆光转转罢了,”她道,“寻香山庄太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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