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明蓁冷笑一声,将茶杯放下,语气不屑,道:
“我那傻姐姐,做了宇文岱的情人。”
那日在葬礼上的情状历历在目,辛晚楼不算惊讶。可此事与邝萤何干?邝萤不是宇文岱的养子么……
除非……
“邝萤杀了宇文岱?”辛晚楼灵光乍现。
褚明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
“宇文岱是引狼入室。”
“那他是骗了宇文岱,才做了宇文岱的继承人……可既已做了继承人,又为何要杀了他?”
“宇文岱年纪不算大,至少还能再活三十年……三十年的变数可大了,足够令沧海变桑田。今日的继承人是邝萤,明日是谁?谁又知道呢?”
褚明蓁轻笑一下:
“虽说没有证据,可宇文岱并无任何隐疾,突然暴毙实在蹊跷。而那邝萤——他若真不心虚,又为何急着将宇文岱尸身火化?宇文岱傍晚暴毙,清晨就已化作烟尘——邝萤干净?谁会信呐……”
“我向来不喜欢我姐姐那个男人,她一遇到宇文岱的事就比毛驴还蠢——那人死便死了,可我姐姐非要替一个连名分都不给她的男人报仇——为此还与你牵扯上了!”
说到此处,禇明蓁顿一下。
“话说……你又为何与沈羡亭混在一起,还要替他调查翦水花案?”她满面狐疑地盯着辛晚楼,语气缓慢,“为此不惜得罪千济堂,与我姐姐做交易?”
“与你何干?”辛晚楼冷声道。
“与我无关,好好好,”禇明蓁笑着抚掌,那等阴阳怪气之感久久不散,“可你总是见过柴十二了,现在总该相信我千济堂与翦水花案毫无瓜葛了。”
“话别说太绝——谁知柴十二私下里与
千济堂有无联系。”
“可这话还真能说那般绝,”禇明蓁意味深长道,“他是被千济堂赶出去的,此生最恨千济堂;而千济堂因他一人坏了大事,自然也恨他入骨。”
“何事如此?”
“他坏了皇家的单子。”禇明蓁只如此说。
“先帝曾下令让千济堂制一批剧毒的玄铁,毒与铁相融,以壮大靖军威。可玄铁锻造时温度极高,如此便需造一批不会因高温而丧失毒性的毒。而这东西需要严格控制炉火温度,有一丝纰漏便制不出来。”
“那毒炼到最后一日,柴十二的小徒弟失足掉进了那炉子里。”
禇明蓁叹惋道:“一个孩子而已,原本也不会对那毒的制造产生什么影响。可柴十二却非将那炉子打开,把他从炉里捞了出来。”
“你莫觉得我残忍——只是炉内烈火熊熊,掉进去就是一个死。那小孩即便被救出来了,也是皮肉尽熔,挣扎一夜便一命呜呼。而炉火也因他开炉的一下受了凉风,当时就熄了一半。”
“人也死了、毒也没了,柴十二这次英雄逞的得不偿失。先帝龙颜大怒,千济堂因此被皇家使了不少绊子,无奈之下只能南迁,如今偏安一隅。”
“柴十二与千济堂恨极彼此,怎么可能还私下联络?白云司,你如今信了吗?”
旧事已明,辛晚楼不再追问。她不愿对他人过往多做评价,只垂眸不语。她摸了摸沈羡亭的手背,转过话头,只说:
“他何时能好?”
禇明蓁知她心思,朝天翻个白眼,嘲讽之意顿生。
“何时?你问我?”她佯装震惊地指着自己,“你给他下了几日的药,他便病几日。姑娘想必比我清楚。”
阴阳怪气。
辛晚楼心虚地想。
*
“姑娘!”李娘子提着裙摆小跑上前,紫衣的姑娘骑在白马上回头相望。她紧赶慢赶地追上,将手中一物塞入她手中。
“这是大靖的全境地图,将大靖国内每条道路都画的一清二楚,”李娘子语速极快,像怕耽误了什么一样,“姑娘拿着,仗剑天涯。想去某处,都随姑娘的心了。”
那地图羊皮所制,价值不菲。李娘子真挚而朴实的笑容让辛晚楼心头一热,可她却又担忧这礼物太过贵重,便推辞道:
“娘子不必,我也走不到哪儿去……兜兜转转,无非也就绕着长安,”她将羊皮地图还回去,又笑着说,“兴许哪天就又绕回渭城来了。”
“诶呀,那可不敢!”李娘子慌忙将地图塞回她手中,“姑娘是做大事的,可不敢只拘泥于这一亩三分地。天大地大……自、自有姑娘的去处!”
辛晚楼不再推诿,低头接过了地图,低眉浅笑道:
“借娘子吉言了。”
小白马拖着一辆简易的马车,随着紫衣姑娘的动作隆隆向前。李娘子怀里揣着那两尊大佛给的一块碎金子,忽而生出一点泫然欲泣的感受。
文哥拽拽她的袖子,问道:
“阿娘,姐姐和她相公还回来吗?”
李娘子拍他后脑一下,道:“回什么回来?刚送走,可别再回来了!”
“走吧文哥……你背会《将进酒》了吗?”
“……”
“‘君不见……’?”
“阿娘,我还没背会呢……”
*
百逾此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不但汉族在此,除此之外另有三族,因而语言不同、文字多样。在百逾城内生活,总要比在其余城镇困难些许。
眼看远处城楼高耸,正中挂一匾额,上书“百逾城”三字。辛晚楼心生欢喜,一抽小马,快步朝城门而去。
不知是不是小白马忽而加快的脚步令马车有些颠簸,车内那人忽然咳嗽起来。他捂唇低低地咳,可辛晚楼自幼习武、听的一清二楚。
她在驾车的间隙间问道:
“你还好么?”
“我没事,”帘子后传来那人有些低哑的声音,“就是睡着了,小白突然跑得太快,被吓了一跳。”
他这一遭七灾八难,多是拜辛晚楼所赐。辛晚楼不免对他有些愧疚,最近几日对他颇为关照。听他如此一说,辛晚楼忙让小白马慢下来,又平稳而缓慢地往城内走去。
车内那人又咳一阵,似是觉出速度的变化,又哑着嗓子问:“是到了吗?”
百逾的城门就在眼前。
“就到了。”辛晚楼回答。
第33章 伤心地阿武的死不算正常夭折,而是被……
百逾城,百绣阁。
沈羡亭跨过门槛,施施然步入其间。
辛晚楼快步跟上。
百逾人精于绣艺,行人衣物上的绣花比之外界更加繁复精美,连长安之人也比不过。只是团针绣少,二人走了许久也没见几个。
而百绣阁正是百逾城最大的纺织庄子,全城会绣团针绣的绣娘,也大多在此了。
二人初一步入,便有一织工上前,那人操着百逾口音问道:
“二位客官来我百绣阁是为何事?是想订衣裳,还是看绣品?”
沈羡亭上下打量他一眼,道:
“听闻百逾最出名的就是团针绣,只是百闻不如一见……掌柜的可愿带我们去看看?”
团针绣量少价高,那织工听了这话自然欢喜。他引着二人一路往里,走到最深处一间屋子,道:
“客官,我们百绣阁绣团针绣的绣女就在此处了。”
屋内有一绀色衣裳的中年妇人,那妇人发色花白,看上去已近耳顺之年。妇人似是此地管事,眉目严苛,在一众绣女之间来回穿梭。偶有某个绣女出了差错,那妇人便耳提面命,唬得那小小绣女满面菜色。
辛晚楼望着那妇人问道:“那位娘子是管事的?”
织工忙道:
“那位是唐嬷嬷,是我们这儿资质最老、手艺最精的绣女,如今给底下这些年轻丫头当师父。不少姑娘们可都在她的教导下进了织锦局呢!”
沈羡亭一听此话,又问:
“这位唐嬷嬷在此多久?”
织工答道:“四十余年。”
“那她应是认得许多人。”
“那是自然。”
几人走近一众绣女,其面前各自摆着一套巨大的织机,手中针线穿梭不停,而那一团一团立体直观的花纹也在不同的光源下色彩变换而熠熠生辉。
织工将唐嬷嬷叫住,指着二人道:“嬷嬷,这二位是来看团针绣的,您关照着点儿……”
唐嬷嬷闻声转头,面上愤愤之色在看见二人的一瞬荡然无存,她小步上前道:
“二位客官想看什么?衣裳还是画轴?百逾的团针绣可大多是宫廷贡品,保您买了不亏本……”
“想看看百绣阁绣女的名册。”沈羡亭沉静道。
“啊?”
唐嬷嬷面露震惊之色。
*
沈羡亭为了看那一本名册,足足买了三大张一米长的团针绣画轴。辛晚楼不知他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也不知他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只可惜那名册看完,并无分毫异样。
会团针绣的绣女不多,整个大靖国内也只有不到三百。二人一个个地看过去,却并无一人来历不明或去处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