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26)

  “还能怎么办?去陈仓翠微楼守株待兔吗?那样未免太慢……”

  “千丝引什么时候发作”

  “不超七日。”

  “你小子下手真是狠呐,连千丝引都用上了,”解休语意责怪,不由有些阴阳怪气,“不知道的以为她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下毒逼她当你的家奴呢。”

  挨骂那人闷不做声,把整张脸都埋在手臂里,不留一丝缝隙。半晌在手臂之中闷声说道:

  “是她先来杀我的……而且还有蛊……”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解休全没听清。可不论他如何追问,沈羡亭都不再做声了。就在解休恼羞成怒抬手欲打的时候,许少央忽而关切地问道:

  “伤口疼吗?”

  “嗯。”那人埋在手臂里极委屈地吭声。

  这种卖惨戏码解休一辈子在沈羡亭身上见了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回,可偏偏师尊与师姐都吃他这一套。此时的解休早在心里翻了八百个白眼,而单纯天真的许少央却愈发关切地凑上前去,语气轻柔得像是沈羡亭还是个小孩子一样:

  “那……那怎么办啊?”

  “打一顿就好了,”解休翻着白眼提起他的后领,一把将他从桌上提起来,“沈羡亭,再装就把你卖到城东戏园子里去。”

  沈羡亭靠在墙边懒散地冲他笑。

  “不装了,那就都不装了,”他探身打开墙角的抽屉,从中拿出一张纸片,随手递给解休,“听山阁……我已经去过了。”

  解休恼火,打开纸片,上书三字——火余宫。

  “‘火余宫’你去找听山阁浮翠一趟,问她复火派的事,她就给你‘火余宫’三字她还真是稳赚不赔……”

  沈羡亭倚墙沉思,念道:“‘火余宫’……她为何偏偏给我这三个字呢……”

  “我就说那女人恶毒,明明自己什么都清楚,非要装神弄鬼、说一半留一半!”

  解休骂着,将纸条团成一团丢了出去。

  第23章 黄粱梦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如何消受……

  春分一过,日头一天天暖了起来。白日里的风愈发和煦,檐上的积雪渐销。冬雪渐渐稀薄,初春似乎愈走愈近了。

  辛晚楼垂一条腿坐在树杈上,如同一只树上的黑猫一样。

  此地并非仅她一人,树下还有一练刀女子,辛晚楼已在树上看了她许久了。

  “喂,你,”她团一把积雪砸在那女子刀上,“你有酒吗”

  那女子一惊,凌厉转头,看见树上之人又慌忙收刀,唤道:

  “宫主。”

  “你有酒吗?”辛晚楼又问一遍,“春风醉之类的”

  女子疑惑地眨眨眼,点头道:“那……宫主等属下一会儿”

  女子一会儿便来,手里抱三壶春风醉。辛晚楼一看便笑,从树上轻轻跳下来,说道:

  “你拿这么多,是想醉死我。”

  说着,分一壶给那女子,说道:“

  一起”

  女子低头看接过,抱着酒壶抿了一口。眼前的紫衣女人仰头灌下一大口,辣得皱眉,可却仍说酒好。她自顾自喝半天,发觉女子一直看着她,方才问道:

  “看你眼熟,那天站在最前头的”

  女子点头。

  “你叫什么?”

  “秋倚鸣。”

  “又叫‘秋’你们复火派怎么那么多‘秋’……”辛晚楼笑道。

  “‘你们复火派’……”

  辛晚楼哑然失笑,摆手道:“咱们复火派。”

  秋倚鸣点点头,又喝一口酒。半天才恬静说道:

  “宫主和属下想的不一样……”

  辛晚楼仍抱着酒壶,挑眉看向她。

  初春还微寒的风刮过来,让秋倚鸣袖口蓝色的轻纱随风飘动,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水仙花。

  “我本以为宫主会和安首领一样,可宫主似乎对灭门之仇并不上心,总是淡淡的……宫主虽是宫主,可却仿佛……仿佛不是复火派之人一样……”

  辛晚楼笑道:

  “你在怪我”

  “没有!”秋倚鸣慌忙回答,“只是觉得奇怪……宫主不是安首领养大的吗……”

  辛晚楼点点头,又灌一口酒,可酒壶里再倒不出一滴酒水了。她又拆一壶,边喝边道:

  “你说,复火派究竟是我的,还是安长思的”

  秋倚鸣脸上略过惊恐之色,慌忙跪下,双膝一弯就被辛晚楼拉起。她拿过她手中的春风醉,说道:

  “小心洒了……你还喝吗不喝就都给我。”

  秋倚鸣不敢说话,看着她把自己的酒拿走,满足地喝了一口。

  他们这位宫主看上去还是个年轻的姑娘,撑不起她满身厚而长的华服。她懒散地靠在一棵还未抽芽的树旁,紫色的广袖堆在手肘处,足下过长的裙摆落在积雪刚刚融化后的地面上,沾了一点泥。

  辛晚楼转过头,唇边被晶莹的酒水浸得很湿润,脸上因酒意飞一抹红。她叹口气,对秋倚鸣说道:

  “秋姑娘,赶紧走吧。”

  *

  “你什么时候把不知春还给我”辛晚楼问道。

  安长思正在绑秋千上的最后一个绳结,闻言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你急什么”

  “我怎么可能不着急”

  “不着急,”安长思慢条斯理地将秋千系好,自己先坐上去摇了几下,又用力拽拽两侧的绳子,“还来日方长呢。”

  “好了,上来试试”他从秋千上下来。

  辛晚楼不动,只抱着手臂站在一边:“你知道我属什么吗?”

  “属羊,”安长思拍拍手上的灰尘,“今年本命年。”

  “那你还打个秋千给我”

  安长思疑惑地转过头:“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我何时想要”

  “你问我能不能在火余宫里打秋千,我答应你给你做一个——”

  “难道不是吗”他反问道。

  辛晚楼瞠目结舌,一时哭笑不得,只无语道:

  “纵使我说过……那至少也是十三年前的事了。我如今不想要秋千,我只想要我的刀——安长思,你有心实现我小时候的心愿,不如先满足我现在的需求”

  辛晚楼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那人的反驳。明明春日已至,他却如同被冬雪覆盖一般,身上无形的积雪压垮了他的肩膀。

  “哦。”他说,语气有几分落寞。

  “……算了,我困了。”她抛下这句话,不再理会跟前那人,转头回了屋里。

  辛晚楼扣紧大门,和衣躺在床上,紫色的锦袍在身下堆成层层叠叠的云雾,仿佛暮色渐浓。

  安长思还被困在十三年前。

  她这样想。

  茯苓糕、秋千,豁口的砖石、掉漆的雀替——整个复火派无非就是他被困在往昔回忆里的一场梦。安长思还没醒来,可她已经向前走了。

  黄粱梦醒,邯郸梦断。

  安长思幼时是个乞儿,可却有一副百年难遇的天才根骨。但正应如此,猜忌多疑的火余宫宫主辛世平将他从街头带回了火余宫,却只让他做了一个日常打扫的奴隶。

  他要他为己所用,但却怕他功高震主;他以一饭之恩救他性命,但却要他做个卑贱的奴隶。

  打折他的脊梁、空耗他的根骨。

  可又对他有救命恩情。

  五月子不祥,传闻宫主在少宫主百天之时宴请千人,一蓬头老者不请自来。那老者伛偻而至,预言此女不祥,将致火余全门死绝。

  宫主大骇,自此厌弃独女。

  她的爹娘不愿再看见她,只派了一个姓安的奴隶照顾。

  一个只被父母疼爱了一百天的孩子,一个被主人忌惮的奴隶。二人在吃人的火余宫里受尽磋磨。

  情分什么的,仅此而已。

  想来安长思只把她当一份宫主安排下来的任务。宫主要他养活她,他便养活她;宫主不想看见她,他便会在她爬上墙头偷看爹娘时,让她从墙头摔下来。

  她犯了错,就因她思念爹娘。安长思要教训她,故意装作看不见她。她抱着他的膝盖喊破了喉咙,可他仍然若无其事地毫不理睬。

  “哥哥……长思哥哥,我错了,求你理理我吧……”

  紫衣的小姑娘额头青紫,手心里满是擦破的伤口,都是从墙头被人丢下来的伤。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说出来的字句断断续续的,可她怀里的灰衣男子却仿佛听不见她一样,安然地闭目不语。

  她求了他三天,三天里他日日和她一起呆在她昏暗的小屋子里。他分明和她在一起,却又离她那么远,想来她真是犯了大错,连唯一一个不怕她不吉利的人也厌弃她了。

  辛晚楼啜泣着跪在地上,将头搁在他膝盖上,环抱着他的双腿哭着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应当不算很久,她忽然被人踹飞出去。辛晚楼瞬时便醒了,她双手撑地正要起身,忽而便淅淅沥沥地吐出一大口血。

  椅上的灰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站起来,朝她走近几步,低头看着脚下的小女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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