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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_都了【完结】(14)

  辛晚楼随口道一声“好”,一把推沈羡亭起来,让他一边胳膊绕过自己肩膀,撑他起来。所幸他还是醒着的,辛晚楼一碰,他仍知自己往车上去。

  辛晚楼蹙眉——抖得太厉害了。

  她将他丢在车厢里。她一松手,沈羡亭就重重扑在地板上、如同他方才扑在雪里。只是地板太硬、比不得积雪柔软,那一声响听起来便觉得他身上要青几块儿。

  沈羡亭像不觉得疼一样,一点一点将自己缩起来,抖得如同一只濒死的蝉。

  辛晚楼想起四喜堂那次,他也是抖成这个样子。

  他脸上与发间皆沾着一点雪花,在温暖的车厢里渐渐融化,最终变成一点露珠一样的光点。

  抖成这样,不知冷不冷。

  辛晚楼皱眉,将自己的外裳脱下来,抖掉其上飞雪,丢在沈羡亭身上,将他蒙头盖住。

  许少央在一旁用那个羊皮水壶暖手,时不时将双手一起搓动。她终于将双手搓热,冻僵的手指才有一点柔软的触觉。她在辛晚楼的大氅下摸沈羡亭的一只手腕出来,仔细探了探,正色道:

  “现在什么都不要问他,我要让他睡一会儿。”

  “睡一会儿?”辛晚楼不解道,“敲晕吗?”

  许少央微微睁大双眼,解释道:“不……能自己睡最好,自己睡不了便要喂点药。”

  “哦,”她点头表示赞同,“那解休?”

  “顾不上他了,楼主不会杀他的。”许少央撩开一点大氅,露出他一张惨白的脸。他到这时仍旧大睁双眼,双眼因干涩而泛红又多泪,呼吸有些过急。

  许少央低下头,极轻柔地小声与他商量:“睡一觉,一觉醒来就都好了……”

  沈羡亭被她一碰就像溺水之人碰到浮木,紧紧攥住她的袖口。他怔怔地看向她,念道:

  “师姐……我是不是不该回弃月楼?”

  “怎么了?”许少央轻声问。

  沈羡亭的

  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望向虚空中的某处:“我……我害死那么多人……我是该死在骊山里的……”

  他抖得更吓人,声音吐出来都是断续的、带着冰雪的寒气。他的额发被雪水弄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淋过一场雨。

  他死死盯着一处虚空,马车的墙板渐渐扭曲起来,黑红的陈血从墙缝里渗入,一点一点、将半间车厢都染上了陈旧的血腥气……

  世界一下黑透。

  他在女子柔而小的手心里眨眨眼,她掌心薄薄的刀茧有细细的摩擦之感。

  “别动,睡你的觉。”辛晚楼冷声道,语气仍旧凶巴巴的,不甚柔和。

  他仍想着马车里的血,可她的手心挡在他眼前,他看不见那些血了。

  许少央惊讶地看到,他不再说话、渐渐地也不再抖。辛晚楼放下手时,他已经睡沉了。

  *

  骊山,载雪居。

  沈羡亭自浅眠中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了半晌,但足够他看出如今他已离了玄机殿、而身处载雪居了。

  他待眼前眩晕过去,便撑着床板坐起来,胸口有些闷、有点隐隐作痛。被子有点厚,他觉得热,便将被子整个推下去。

  正在此时,房门一下被人推开。他转头看去,许少央衣裙未换,正从屋外走入。她看他醒了,焦急上前,怪道:

  “你不冷啊?干嘛晾着自己?”

  说着,她便要把棉被继续往他身上裹。

  沈羡亭抬手按住,道:“师姐,太热了……”

  他张了张口,声音哑得吓人,胸口随着每个字的吐露一抽一抽地闷痛。他抬头看着许少央。

  “怎么了?”许少央关切问,抓他一只手腕探了探。

  “醒了?”屋外女子淡淡道,音色较之于寻常女子有些低哑。辛晚楼从外而入,靠着门框看着他。

  女子脸上带笑,却是那种阴阳怪气的讨人厌笑容,她道:“怎么又倒了?在四喜堂是这样、在弃月楼也是这样……怎么,你见不得人啊?”

  ——我要你疯得见不得人、见不得光,我要你在骊山里面躲一辈子。

  邝萤低沉的声音似乎在他耳边响起,可沈羡亭想到的却是他手心里捏死的那只蜘蛛。

  沈羡亭掩住心口,抬眼看向倚在门框处的辛晚楼,哑着嗓子道:“我就是见不得人,让辛姑娘看笑话了……”

  辛晚楼看他眼中似有怒意,明明自己气都喘不匀,却还红着眼瞪着自己。她挑起一边眉毛,冷声嘲讽道:

  “气性这么大,至于吗……”

  “辛姑娘不就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看你笑话?”辛晚楼闻言止步,转身看向他,抬手指着自己,“我看你笑话?沈羡亭,你跟邝萤说几句话就吓得要死……软弱如斯,却还说我看你笑话?”

  沈羡亭瞪大双眼,一口气滞在胸口处。他重压心口,怒道:“你既然这么看不起我,那你走啊!还赖在载雪居做什么——”

  辛晚楼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惊讶道:

  “原来是我想留在这儿啊?你没给我下毒?”

  “你——”

  “沈羡亭,我本是受雇来杀你的,有本事你自己去杀了拏云!邝萤辱你,你为何不一刀杀了他——”

  沈羡亭声音嘶哑,喊道:“我拿不起剑——”

  “我看你菜刀拿的挺稳的啊,剑就拿不起来了——也就只有你这种软骨头,才会在亲友被害之后要死要活、在骊山里头躲躲藏藏当个丧家狗;七年了,沈羡亭,但凡你有一点骨气,拏云早就被你杀了百遍千遍,你的仇早就报了——”

  “你住口——”沈羡亭喝她一声,心口痛得喘不过气。他抽动一下,突然直挺挺地从榻上摔下来。许少央上前扶起,他半撑着许少央的手臂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向辛晚楼。

  “辛……辛——”

  他不知道这女人叫什么名字。

  沈羡亭忽而俯身,猛得呕出一口鲜血,半数都淋在许少央小臂上。许少央抢在他倒下前捉出他一只手腕,指尖搭于其上,长舒一口气,道:

  “太好了,可算把这口淤血吐出来了……”

  辛晚楼也舒一口气,淡淡道:“还发热吗?”

  许少央摸上他的额头,道:“还热着,退不了这么快——不过歇一会儿就能好了。”

  沈羡亭眨眨眼,惊讶地看着二人。他撑在许少央怀里倒着气,心口不再痛了,只是气得头晕,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又咳两声,口中咳出血沫,用手心捂住。

  “师、师姐……冷……”

  “啊,果真没事了,都知道冷了……”许少央欣喜道,扶他坐回榻上。

  辛晚楼上前去扶,被沈羡亭一把推开。他一时没站稳,又摔在地上。他衣衫不整、身上各处飞溅的血迹,狼狈至极。他恼羞成怒,头痛欲裂,眼前一时黑透,他喊道:

  “别碰我——出去!你出去!”

  辛晚楼道:“我扶你一把……”

  “你出——”他声音一滞,口中又吐出一大口血。

  沈羡亭止不住呕血,抬手捂住,粘稠的血液却不停地从他指缝间淋漓而落。他气得发昏,看不见自己吐出的都是郁结已久的黑色血液。

  “这回算是吐干净了。”许少央欣慰道,语气中带一点难以掩饰的欣喜。

  辛晚楼轻笑:“是啊,也气过头了。”

  “你滚……”沈羡亭没力气多话,声音颤抖。他一下脱力,倒在许少央怀里。

  辛晚楼转身而出,将门紧紧扣上。

  “阿亭,你这气怎么这么大呢……就这么气呀?”

  隔着门板,许少央在门内轻声道。

  第12章 说书人“上书‘天降火余,累世之功’……

  许少央从屋内出来,轻轻将门合上,面露尴尬之色。

  “辛苦阿楼姑娘了。”

  “无妨,”辛晚楼道,“我也正好想骂他。”

  许少央尴尬地笑笑:“唉,能把那口淤血吐出来就好,他不过是气得头晕脑涨一阵——总比死了强。”

  许少央身上沾着沈羡亭深色的血,辛晚楼看着心疼,便将自己的衣服拿给她换上。她穿上辛晚楼的深色衣服有种被衣裳吞掉了的感觉,不及她穿自己的亮色衣服柔和漂亮。

  她坐下来。

  “解休上哪儿去了?”辛晚楼问。

  许少央一拍膝头:“呀,忘了问他!不过放心,解休死不了的。”

  “他掌管弃月楼安乐堂,楼主总还是要留他做事的——最多便是罚一罚。”

  许少央说着,又问:“阿楼姑娘,那……千济堂呢?”

  “有个被赶出去的前千济堂弟子,名叫柴十二,住在扶风。”

  辛晚楼话说得简洁,面不改色地喝一口茶。

  “扶风……离长安不远——离秦岭也不远!那不就能拿到秦岭雾凇吗?”

  “正要找他。”辛晚楼道。

  “也好……只是不急于一时,”许少央有些担忧,看向身后紧闭的屋门,“阿亭身子不好,总要让他多缓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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